9.05.2019

我的父親母親



       假如沒有這一幀發黃了的黑白老照片,我是無法想像父親和母親原來曾經有這樣親愛的關係。

        那時候,我還沒來到這世上。

        父親是家中幼子,戰後,家裡窮,勤上夜校,考上銀行當見習生,算是個白領,晚上再讀英專,可近三十歲了,因沉默內向,還沒成家。

        母親是家中長女,自幼父母離異,戰後,由於勤奮堅毅,在紗廠從養成工給提拔了當管工,為了逃避外婆的長期苦待苛索,一直渴望早日離家。

      相同的是,他們都自小沒有爹。並且分別於香港淪陷時在灣仔舊區渡過他們的童年,像許多同時代的人,都吃盡戰爭中惶恐與飢餓的苦頭。

       姑姐與母親少女時期曾在工廠共事,欣賞這年輕女孩的刻苦能幹,一天,把父親和母親同約往戲院看電影,然後把他們丟在戲院裡共處。這是母親在我小時候告訴我的故事。

       父親認為這女子聰明賢慧,落落大方,可以共渡今生。母親認為這男人跟她在工廠慣見的藍領不一樣,指望將來出路有寄。

       可是,這些憧憬隨著婚後四個小孩接踵而來而漸漸幻滅了。

       父親入不敷支。沒法進修,剛露曙光的生活前景一天一天的黯淡下來。肩膀開始沉重。

       母親帶著小孩,不能工作。沒有飽歷父母關愛的她,並未嚐過受到呵護的經驗。離開了教她受創的家,卻亦無法在經濟與妯娌之間的壓力中建立引以為傲的母親新角色。生活與人際比之前更艱難: 缺乏經濟,亦失去昔日的自主。很快地,母親對處處都是壓力的家庭生活恨悔不已,情緒起伏,倔強更甚,父又不擅應對,兩人發覺對彼此的期望錯落了。

        沒多久,家庭開始成為父親母親的對峙戰場。家裡沒隔幾個月便得靠典當借貸度日。為顧全父親面子,通常負責走進押店的是她,典當的都是嫁妝中薄有的金飾。母親述說時,仍覺委屈。

        父親越發沉默。母親越發倔強。他們選擇了以鬥爭和冷戰來面對婚姻的失望。

        陷於苦惱中的父親母親開始以身教言教向尚年幼的孩子展示人生的痛苦,生命是一個詛咒,沒一件事值得慶祝,沒一個人值得我們崇敬,沒一個日子需要紀念,沒一種生活可供嚮往。有好些年,除了農曆年外,沒有任何家庭活動,某段時空的生活失去了共同回憶。

        生活中充滿傷心掙扎。父親母親彼此以鄙視來掩蓋對婚姻的失望,他們不住懊悔,互相怨懟,然後在孩子身上不斷找出令他們不快樂的原因,將他們對生命的憎恨,投射在弱小孩子的身心,然而,在稍為平靜的日子裡,他們稀有平靜的面容,成為我生活中的唯一渴求。

        父親恆常在放工後在常找單身的叔叔喝悶酒,勉在家因惹母親突如其來的惱怒。無論寒暑,我常在睡前在家中騎樓尋找父親的身影,見到他穿著拖鞋在屋子下面的昏暗路上,把手背在後面,來回踽踽獨步,寒冬深宵中亦如。我又看到他並以本也拮据的經濟封鎖抵制因反擊而輕蔑數落他的妻子。母親不斷自我伸張,情緒波動,常言輕生,一邊流淚,卻一邊通宵達旦拚勁趕製各式家庭手工,以爭取經濟獨立。

        在孩子們的眼裡,這已是永恆的家居風景。大家在半露天的小騎樓中,按著母親安排的流水作業線,默默地圍攏在母親衣車旁,在札札的腳踏衣車聲中乖乖的一針一線縫製各式各類的手工。在這光景中,母親最為平靜。

        父母親不能好好說話的光景一晃眼已是十多年。直至我們長大還是那樣子。每一個假日,父親和母親各自逃離家庭,把四個開始長大的孩子都留在家裡自己過日子。整個中學,我們除了上學,便是呆在狹小的家裡,靠著收音機陪伴長大,而我,還幸可以走進書本的世外桃源。

        直至我們相繼完成基本的學業,家庭經濟壓力稍減,我們又上了公屋,父母親稍現寬容,只是多年來大家有一句沒一句,動輒硬言硬語的風格未可揮去。

       直到不久後的一個農曆新年後期,父親開始咳嗽得很厲害,並給我看到他胸口上有塊長成三角形突出的奇怪腫塊。後來,醫生建議他入院檢查。

       有一天晚上,母親自醫院探望父親回來,輕聲地只說了一句:「你爸患了癌。」

       原來那是由先前的肝炎誘發的肝癌,醫生說父親只能再活三個月。那時候,患癌還不是常有的事。

       自此,母親便留在南朗醫院每天服侍父親,甚至徹夜陪伴他經歷一連串的電療,化療。

       父親開始衰弱不堪,一天我前往探望時,小解時還得要我幫助,他十分困窘。之後,他對我一字一頓地說:「好好地找一個人結婚吧。」。我沉默。

       那時我初出茅廬,還不懂嚮往他所說的。

       沒過兩天,黃昏時母親自醫院回來找點東西帶過去,凝重地對我說:「你爸今天對我說『過了這些年,還是你對我最好。』」

        通常母親若沒再多說,那就代表她已釋懷了。

       同一個星期的周日黃昏,父親在我們的目送下一步一步地離去。那年他五十三歲。

       接著好長的一段日子裡,剛出來工作的我,每天回家,只見母親近乎癱瘓地陷入廳中的扶手椅裡,滿面通紅,歇斯底里地抽泣。

      母親每天什麼都沒做,只是一心一意地哀悼著父親,直至大半年之後,才慢慢平復下來。

      父親的一句:「還是你對我最好!」印證了這幀黑白老照的最初盟誓,最終都能在生命消逝前得以體現。

       雖然父母那二十多年原可相愛的光陰,盡都在兩人的爭戰中白白流走,在我的人生某段歲月中亦不無失落,只是日子漸遠,往事如烟,日暮歸途,往事像那褪色的黑白舊照,如今溫柔安靜地佇立在我家的書架上,一切感覺,都停留在那照片拍攝的一刻。

       但願我們彼此都不虛擲那原來可以相愛的日子。

 後記:
 今天母親亦已離開了我們,我彷彿仍聽到雙親對生命無奈歎息的餘音,窗外雨絲正密, 窗外對出山林中的一所 中學,卻傳來一陣陣高昂的學生口號.......,亂世,原來從沒離開人間。




4.03.2019

圓滿的道別



      一個暮春的凌晨,兒科病房中為危重病童而設的獨立套間,昏黃的床頭燈光籠罩著一片急重的喘氣聲,床上躺著氣喘得死去活來的垂危小女孩,床邊佇立著憂傷的父母,還有俯視著孩子的年青神父高䠷的黑衣身影。

小女孩劇喘了一整晚,呼吸越發短促,滿臉脹紅滾燙,半個小時前,一度回不過氣來,曵然中止了呼吸。
   
     [圓圓。],神父俯首輕聲叫喚,一邊輕握著女孩因抽搐而驚惶揮動著的小手,這即將滾下生命邊崖的孩子,給危病折騰得腫脹的圓臉應聲轉向了神父,女孩因驚惶而含淌著豆大淚珠的眼睛,放出亮光,一下子便從劇烈的氣喘中定過神來,神父的聲音強烈地觸動了她,他握著女孩軟癱的手腕,繼續呼喚她的名字,圓圓本來只能看到光影的眼睛,凝視著神父的臉,似乎認出這把柔和特別的聲音,是她的拯救。

    一直咇咇作響的維生指標顯示屏,本來一直高企在160多下的心跳數字,正奇異地有節有序的下降,小女孩風暴似的急喘,放緩下來,心跳回到90多了,連日來無時無刻令人驚心動魄的氣喘,經神父充滿了奇異力量的溫柔呼喚和相握的手,得到了紓緩,讓人想起耶穌叫止驚濤駭浪一樣。

    漸漸放鬆的呼吸,讓小女孩開始有氣力聚焦仰望正俯看她的一張秀逸臉龐,凝聚在她眼角的淚珠,慢慢地淌下,像蒙受了安慰。

    憂傷的父母和我這位代母,分立在孩子床前的兩側,目睹這奇妙的一幕,多天來因愛莫能助而高懸的心,得到了緩解。

    神父為圓圓不徐不疾,莊嚴卻又情切地誦念施洗的經文,並為她行灑水禮,慣常愛聽祈禱及詩歌的圓圓,目光一直沒從神父的臉上挪開,發著高燒的紅通通臉蛋,滿臉期待,彷彿天主能讓她明白,這光景,對才十二歲的她何等重要,她的一生,就是為了這一刻。

      畫過十字聖號後,神父微笑對圓圓說,聽說你很喜歡聽Ave Maria(聖母頌),我來給你唱一首特別的版本。神父牽著圓圓的小手,繼續俯身,用拉丁文唱著唱著,圓圓凝視著神父。

    在維生指示屏的輕微的數字跳動聲響中,在神父與圓圓的側影中間,我看到了天主。憂傷的父母止住了眼淚,我也如釋重負。

    圓圓還能輕微看到的右眼,很有意識地望著神父,神父在她的額上傅油,金澄澄的油瓶子打開,一陣清新的松香瞬間在小病房裡散發,嗅覺仍強的圓圓,眼睛突綻光采,這香氣把她昏沉的小靈魂喚醒了,神父柔聲誦念經文,圓圓平靜地聆聽,她小時候因患腦癱而致視障、癱瘓與不能言語,卻懂善用聽覺與心靈去感知世界,而神父因有聖神同工,毫無隔閡地開啟了這特殊孩子的心靈。   

   最後,神父對圓圓說:[你現在是天主的女兒,你叫Maria, 這是天主與你相認的名字。]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圓圓就是最喜歡聽舒伯特的AveMaria及聖母經,打從第一次給她聆聽開始,她軟軟的小手便出奇地有力量舉起來回應。如今神父給她聖名Maria,不正是天主的上好安排嗎?

     伴送神父到醫院停車場途中,在清冷的街燈下,我問神父可曾為沒有言語表達的重障小孩施洗或臨終傅油,神父微笑著說:[沒有。] ,我十分驚訝,一個從沒有機會接觸過重障孩子的神父,在一個被人遺忘的小生命身上,行了這麼神聖的一件事,讓平常人看來是白走一場的脆弱生命,得到最重要的返回天家印記,讓地上特別方式的勞苦,最終沒有白白承受。

    毫無倦態的神父鑽進黑色的車子,慢慢地駛進暗夜裡,我知道,數小時後,他又要在教堂主持清晨的彌撒。


    四天後的早晨,圓圓終於在我們的陪伴下離開,我們一直在她的耳邊鼓勵與唱詩,告訴她將何往,我們快可重聚,圓圓漸漸蒼白的臉很平靜,每聽到我們唸及一個又一個已先她[返家]的孩子的名字,便以口吸氣一次,並且張開了眼睛看了一下,好像在作出回應;不一會,她安然離去,息了她在地上獨特的勞苦。我握著她漸涼的小手,不捨之中,內心沉靜如躺在緩流的溪水中。

   [世人工作攢錢,無非是為了生活。圓圓亦是以極其有限的能力,以維持她的生命,每天盡力呼吸奮鬥,努力學習,相比其他人的生命,圓圓教許多普通人更值得我們欽佩。],在圓圓的安息彌撒上,神父扼要地說了一番話。

   [生命不靠形體上的一切,而在乎有否堅毅、勤奮與善用生命。地上並非永久的家鄉,無論任何形體,生命那怕短暫,重要是充充份份的活出來,盡了一生的責任。]

 [圓圓看來艱辛的生命,實與世人的勞苦無異,只是形式不一而已。她心靈誠實地生活,相比世人所爭逐的,圓圓的精神,卻可永存。]

      我感觸地望著圓圓的小棺木,神父能夠說出如此獨到的一番話,可見他看人不看皮相,沒長篇大論,沒慷慨陳詞,卻字字鏗鏘,安慰了尚存於世上虛空的我們。

       墳場的小教堂裡,圍坐在圓圓靈柩兩旁的父母及曾與她一起生活過的人們,都驚訝這位與圓圓只有一面之緣的年青神父,竟能一語道破隱藏在受障生命裡的奧秘。


    望著躺在小木箱子裡的圓圓,我無限欽佩,她雖曾歷盡肉體的長期折騰,肢障讓她在無助中徹底安靜下來,智障限制了她領受這越來越複雜的世界,但從沒法奪走她領受情感的能力,且越發有情,她從不鬧性子,自憐與自卑從沒她的份,常常溫柔微笑,她甚麼也不需要,只是安靜地以自己的本相盼候與別人相遇而已,生命中最寶貴,最核心的東西,她豐豐沛沛地得著了。

    是的,我們並不完全,都是破碎的人,圓圓來過世上一場,我曾與她以本相相遇,彼此塑造,都起了轉化。

       當穿著月白色祭披的神父領著圓圓的棺木緩緩步出小教堂的時候,我跟在後面,往火葬場的路上,心中安然,我彷彿看見,神父正把圓圓那多天來因插喉而滿佈著瘀痕的小手,一步一步的往前領去,交給前來相迎的天使。

3.27.2019

上墳記

      陰晴不定的早上,空山寂寂,我立在一壁白色的骨灰龕前,整理著帶來的花束,微灼的陽光驟歛,拂起一陣怡人的涼風,墓園裡疏落的樹叢間,忽地響起幾陣嘹亮的鴉叫,向遍山沉默的墓群,揭示著這是個仍有生命氣息的世界。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忽然趨近,轉角處走出一個基層打扮的中年男人,打從我身邊經過,好像不經意地輕聲問了一句:[ 需要為碑字補漆嗎?],我還未及仔細察看那給花束擋著視線的龕碑,想也不想便說:[噢,不用了,這碑還新,有需要會找你,謝謝。]。那男人沒停下腳步,也沒回頭,我沒來得及看清他的樣子,卻發現碑上真的有一兩個字掉了部份筆劃上的黑漆,連忙趕上前尋找那人,但人影已杳,有點悵然。

      想起小時候跟父母到雜亂無章的墳地掃墓,總有些衣衫襤褸的人跟在後面,有些會用一塊隨意檢來的小石塊,把一張紅紙壓在墳頂表示吉利,有些拿著毛筆和小罐油漆說可幫忙補字,希望討個零錢,在那些社會均貧的日子,同樣是窮家的人們通常都會很厭煩地把他們像蒼蠅般揮走,這些只圖討一角幾毫的更貧窮的人們,在墳間徘徊片刻,直到確認無望,才轉向其他掃墓者。

    我有點後悔,原來自己也不知不覺地拒絕了這些人,看著缺了好些筆劃的碑字,有點遺憾,也對剛才婉拒那瞬間消失的人感到歉意,幸好碑上小女孩黑白照片中的柔和笑靨,讓我心中泛起了一陣溫柔的牽動。

       從山上高處拾級而下,打算轉向另一處安頓了父親近四十年的墓園,清明未至,山上偶爾才遠遠瞧到一兩個掃墓者,依著山間連綿無際的灰色調子的墳階小路走,忽然有點不能確定是否能通往出口,卻見一個穿上工作手袖與手套的大嬸在整理路旁的水桶,便向她問路,她很友善地詳細指點,謝過她後,想起在這片寂靜人渺,只有漫山墓碑相伴的工作,也不是人人願意。我便對嬸嬸說:[墳場裡有你這樣努力工作的人真好。雖然未必有人知道,但天主在上面看得一清二楚。]。

     誰知話題打開,嬸嬸便傾吐了好些委屈,她說:[人人家中總有先人,將心比己,我很想把這裡打理得乾乾淨淨。你看,這列石級上每隔好些位置,我都推來了一些大水桶,盛滿乾淨水,讓人們在掃墓之後可以洗手。],我讚賞嬸嬸自發安排真有心,嬸嬸卻接著訴苦:[ 可不是每個人都這樣想,有些司機會駕車上山,用這兒的水洗車,這還不算,他們把髒兮兮的洗車布浸在大水桶中搓洗,好端端給人洗手的乾淨水,一下子給他們弄得黑稠稠的,再也不能給人家洗手了。],大嬸開始激動起來:[我勸告他們,這些都是為尊敬先人的掃鞋墓人們而安排的清水,你們可否只用水杓舀用,避免把水弄髒。],站在大太陽復現下的大嬸續說:[你可知道他們怎樣對我?],她頓了頓:[ 他們竟用十分難聽的粗口罵我,有時看到我坐在墳場的石級上吃午飯,便出言耻笑我活該如此....],說到這裡,大嬸的眼眶紅了一大圈,我方才清楚看到她經長期日曬下滿臉深刻的皺紋。

        我當下想像,為了生計,在寂靜的墓園中,孤身一人與先人為伍,日曬雨淋地工作,連吃飯也對著墓碑的大嬸,默默盡忠,沒人聞問;向那些不速之客據理力勸,被辱卻無人可訴。我勸勉她:[不管有信仰與否,人在做,天主在看;你做得很好,做得很對,也不畏單獨面對不合理的人,祂必俯察。],嬸嬸稱謝,她仍氣在心頭,但話音漸軟,用手擦掉眼淚,看來稍感抒懷。

     走上另一山頭掃墓後,在撒灰墓園裡,看見一個在澆花的外判女工,正在禮貌地勸喻一個掃墓的男人不要在草地上插燃香燭,男人置若罔聞,女工無奈地遙看著他,之後我跟她聊數句,她說:[唉,剛才他還罵我呢,不知何故,越來越多不守規卻又暴躁的人,專向我們發脾氣,我得帶同母親一起返工才行。],我對最後一句話一時間摸不著頭腦,她笑道:[人們常常問候我的娘親,你說我是否非帶同母親開工不可?],大家相視苦笑。她續說:[ 墳場裡最令人不開心的不是先人,而是活人。]。我為之莞爾。

     準備離開時,看見附近有一位中年女人正在細心拭抹著只簡單地寫著[愛女(名字)]的新立撒灰碑,然後依依地站在那兒凝視著那女孩的名字,看來是她的母親。我真希望剛才與外判女工的談話並沒有打擾到她。

    我立在一大片綠茵前,草根有一行白灰隱約向前延伸,一隻帶著美麗白色眼紋的黑鳳蝶在繽紛的花堆中雀躍繞飛,陽光璀璨,不遠處開始傳來火葬儀式中的嗩吶吹打之音。



11.09.2018

守(悠悠吐露之三)

   
      這是一個事事要[即時]達成的時代,這是一個講求以[秒]作為單位的效率時代,這是一個不能等候的時代。

     快,是生存之道,稍不夠快,那怕未至於慢,已被視為無能低效。

    我們已進入第三次工業革命,欲望要速達,無[快]不歡,高速發展得庶幾失焦失控。

    曾幾何時,我亦曾高速駕馭工作機器,反過來也是一台被高速駕駛的機器,有時被人追趕,有時我追趕別人,瘋狂駕駛,生活是個永沒盡頭的跑道,稍慢便即被後面追趕撞上,要不離場,要不奔馳不息。

   然後,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已失去了[慢]的能力,失去[等待]的耐性,無論是生活,或是人際;到最後,我也失去了對生命的耐性。

   這幾年,經常繞著吐露港與林村河套一帶散步,觀仰天地,我隱約找到了答案。

   守,是吐露港的獨有景緻,也是給願意親炙自然的人一份特別的禮物。

   黃昏,沿著港灣深處的林村河套往海濱一帶散步,沿路可欣遇三類生靈,帶給我無限嚮往。

    河中,無論休賽的龍舟,歸航的小漁船,卡在河床上的枯枝,兩旁岩岸,總有大小白鷺嫺雅佇立,如老僧入定。有異於一般尋尋覓覓的雀鳥,白鷺以守為攻,站著,是要高瞻;佇立,是要守候;守候,為要等待水流把魚兒導進,當游經面前,白鷺才高速撲擊,快而準,每次一尾,旋又立回原點,姿勢照舊。若路人不留神,錯過這掠食一幕,會以為牠們陣日佇立,無所事事。有時日照平西,附近樓房投下長長彎曲的影子,為不動如山的白鷺增添風姿,讓我想起:[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白鷺擅於守候,靠水吃水,既無天氣及魚踪預告,飽餓無常,有時狂風暴雨,有時寒風凛凛,有時水流緩弱,三個和尚沒水吃;故此牠們都情願獨行,雖時會聚眾一處,但各自修行,不羨不妒,未見過為爭食而打鬥。魚來,吃之,魚不來,守之;隨緣隨意,聽天由命,不尋也不覓,不趕也不忙,以[守]來渡過一天,以致一生。

    我看鷺,常會入神,鷺站在水中,我站在岸上,從後觀賞其守候之姿,常把我領進安靜沉潛之境良久,直是活在當下的默觀操練;有時牠們會微微換過姿勢,略為伸張長長彎彎的頸項,又或忽地舒展那雪白的翅膀,低掠水面,呼嘯而去,那教人欣喜的騰躍一刻,是我[守候]白鷺的獎賞。

     綿長的濱海那邊,防波用的岩石堆,又是另一番[守候]的風景,每天黃昏,那些給流放在這兒多時的野貓,紛紛從遠遠近近的石隙中走出來,牠們雖有同類數十,但從不集體行動,你我分明,保持空間。有的閒閒地伏在大石上,冷冷地看著樹下經過的人,有的在石隙中兜來轉去, 偶爾從石間半露頭兒,與我相視,見我兩手空空,料無備糧供奉,貓貓也沒所謂,找塊面海的石頭,愛理不理,蹲在那邊看海去,直至那位常來餵飼的婦人遠遠出現,牠們才加緊腳步迎上。

      吐露貓雖瀕海而居,因不能泳,故食無魚,但並沒飢不擇食,曲意逢迎眼前任何路過的人,有一餐,沒一餐,有時胖,有時瘦,每天定時守候,有吃沒吃,不怨不怒,牠們被棄,對命運無能為力;對三餐溫飽,亦無把握,但確定的是如常安靜無躁,像白鷺,吐露貓都是以守候來渡過其餘生。


    岩堆上,亦時見獨行釣者,撐著長長的魚竿,在暮色漸合中臨水靜立,姿勢堅定,像鷺,候魚隨水流而至,只待手中釣竿垂餌抽動一刻。釣者,大都獨行,都是擅長守候的人,我想,他們早視等待那不確定的魚穫為樂,有與無,多與少,都無損他們守候的耐力,今天少穫,改天再來;在漫長的持竿守候中,專注,安靜,釣者都是能獨處的人。
 

        看多了那在吐露港邊沿


守候的眾生,讓我對【慢】,更添欣賞,對[守],肅然起敬;欲望慢達或不達,隨便。守,有求又可無求,或長或短的身心靜止,是一段又一段的修行,似無為,卻又是有為,有為,卻又可無為。這都是吐露港得天獨厚的風景,只要抽身於求快的沉溺,走到那水邊一帶,觀賞獨守一隅,寂寂無聲的各類生靈,那份悠然篤定的意態,讓人無限嚮往,再思良多。



11.03.2018

結局(From a Name to Anonymous.)

      我沿著寬敞的走廊,遵主管職員的囑咐,按著名字與房號,找著老人家的房間。

      每回到老人院當義工,都有新鮮的任務;這兒每一寸空間,都是許多老人家生命中的最後一站,每個做在他們身上的工作,無論直接的,間接的,我都有獨特的領受。

      安靜的初秋下午,陽光從偌大的玻璃窗斜照著半個房間,粉綠色窗帘分往兩旁輕輕挽起,陽光透射下,滿室光影柔和,我把窗子往外推,秋風拂進,外面樹影婆娑,正和著鳥鳴窸窣幌動,是個難得的舒爽日子。

      房間中央的睡床上,已脫除了床罩的厚乳膠床褥,給架起在床欄上,看來剛做完了初步清潔;我來到一壁長長的大木櫃前,櫃子中央有一個供擺設物件用的空間,躺著一個耶穌給釘在十架上的銅製聖像,旁邊立著一個有手肘般高的阿西西聖方濟的雕像,兩個聖像都因年日久遠而黝黑了,像跟隨著老人家多年的老朋友,安靜地在空洞的房間繼續守望著。

      我把衣櫃門一扇一扇的打開,一陣衣物給儲存良久的氣息襲來,打開一個素未謀面的人的衣櫃,就好像在打開一個陌生人的私隱,房間雖空無一人,仍感老人存在的餘息,我放輕了手腳,打開了櫃子裡面的抽屜,確認所有需要處理的衣物。

      老婆婆的四季及日常內外衣物,都井然有序的分類掛放或疊放在不同的區隔裡。單憑這櫃子衣物,老婆婆雖未算富有,看來已是小康。老太太個子應較圓潤高大,各式老婦款式的大花呢絨冬衣,不同厚薄的出外用的外套及背心襯衣褲,碎花長睡袍,色調較青春的粉艷毛冷帽子襪子披風,或許是家中後輩給她添置的,所有外出才穿著的衣物,仍頗新淨,看來久未穿用。

      想老人當初從居家遷來院舍,應是生命的重大變遷,家人為衣物仔細分類排列,認真地縫上名字織嘜,每件衣物,隨著款式與質料鬆緊厚薄,那怕是一對襪子,一頂帽子,一條圍巾,小如一節手指的織嘜,都給細心地密密縫在衣物內面適合的地方,可見家人把老人送進院舍的矛盾心情,都藉著這不顯眼,卻又仔細的一針一線的心意補償了。

      我把擱著縫紉工具籃的床頭几輕輕推移到衣櫃前,順著衣櫃的間格,把衣服從衣架上逐一除下,翻來覆去,查找名字織嘜的位置, 用拆除線步的小鐵叉子一針一針地把線挑出來,織嘜當初都縫得很細緻,為了避免因過度用力而損壞了衣物,我要慢慢地一針一線小心地拆下來,這樣慢慢的,細細的卻又好像殘忍的移除的動作,就好像正在照顧著步向衰敗未來的老人一樣。

      捧著老婆婆一件又一件曾經穿過的衣物,素未謀面,可又是那樣親近,彷彿仍感受到老人的體溫與餘息,又好像在聆聽她向我這素未謀面的陌生女子娓娓述說平生。四季厚薄衣裳,部份似是節慶或飲宴穿著的較隆重,全都保持良好,看來曾經得到婆婆的悉心打理: 我想像著那些衣物,每件大概都有它與婆婆的共同經歷: 婆婆曾經親自挑選的,在鏡前披上,仔細端詳,然後滿意地微笑;又有那些在特別場合穿過的,標誌著人生的各個重要時刻,與那些親朋兒孫一起渡過,在她日漸衰退的腦袋中,仍殘留著回憶,直至最後。

      倒是那些可能久經洗濯與烘焗的睡袍與內衣,全都起了毛粒,透露了那才是老人的最後階段狀況下的日常衣著,而且日子不短;每件睡袍背後的中央,都給刻意剪開,大概是為了方便工作人員助她穿脫及更換尿片,老人也許不良於行已久吧,那櫃子她曾經喜愛的衣物,已經不再屬於她面前的歲月了。

      我小心查找每件衣物,每隻襪子的名牌釘縫位置,就好像與婆婆打過一次又一次招呼,告訴她:[ 很抱歉,你的名字從此消失了。謝謝你,讓我可以用這種方法認識你。]。我用拆線小叉子沿著織嘜的四周線步,小心翼翼地把線一一剔去,拆著拆著,像要徹底地把婆婆的名字和身份一筆一劃的塗去,不留痕跡。

     周遭依然安靜,午後的陽光漸漸西移,光影漸歛,床頭几上堆放著越來越多給拆下來的織嘜,捲曲堆疊如一座小山,像一堆燃燒過後的餘燼。

     我把櫃子裡的衣物重新檢視一遍,看看是否有遺漏拆除織嘜的,因為不久之後,這些衣物,便會由院舍送給另一些有需要的老人家身上,以新的名字繼續行走世上,展開尚存者生命餘暉中的新體驗,為這些衣物賦予新意義。

     我把衣櫃門一扇一扇地關上,正要走出房間,一個年青的清潔女工扛著鋁梯與水桶走進來,準備把房間大清潔,讓新院友入住。

    我捧著那堆灰燼似的織嘜,走到存放清潔物品的房間,掀開了灰色的垃圾桶,輕輕地把織嘜投進去,然後掩上蓋子。婆婆今後在地上,除了墓碑,再沒有屬於她的東西留下了。也許,她真正的身份,如今才在天上開始。

    走廊上,一個老婆婆正吃力地推著自己的輪椅在門前慢慢走過,問婆婆可要幫忙, 她點點頭,我把她的輪椅往走廊的深處慢慢推過去,剛才那人去樓空的房間,似乎對尚存活的老人心裡,已起不了任何漣漪了。


From a Name to Anonymous

     I followed the wide corridor, directed by the supervisor's instructions, searching for the resident's room by her name and number.

     Each time I volunteer at the care home, the tasks are new, yet the setting remains the same: this space, in its every corner, is the final physical destination for so many lives. Every action taken here, whether hands-on or administrative, offers me a unique and profound understanding of the path I, too, must journey.

     It was a quiet early autumn afternoon. The sunlight streamed diagonally through the enormous window, bathing half the room in a gentle glow. The pastel-green curtains were softly draped to either side, filling the space with diffused light and shadow. I nudged the window open; a subtle autumn breeze entered, rustling the leaves outside in concert with the faint chirping of birds—a rare, refreshing moment.

     On the bed in the room’s centre, the thick latex mattress, now stripped, was propped up on the rail, evidence of a recent preliminary clean. I approached a long wooden cabinet. In a small display niche at its heart, a bronze crucifix lay, alongside an elbow-high statue of St. Francis of Assisi. Both figures were blackened with age, silent witnesses who had followed the elderly woman for years, now keeping watch over an empty chamber.

     I opened the wardrobe doors one by one. A stale scent of long-stored clothing escaped. To open a stranger's cabinet felt like breaching a private confidence. Though the room was empty, the residual presence of the woman lingered; I moved quietly, checking the drawers to confirm all the garments that required processing.

     The elderly woman’s wardrobe—containing seasonal and daily inner and outer garments—was neatly ordered, everything either hung or stacked in precise sections. Judging by the contents alone, she had been a woman of comfortable, if not wealthy, means. She must have been quite large and robust; there were heavy, floral tweed winter coats, various thicknesses of jackets and vests suitable for special occasions, and long, sprigged nightgowns. Some of the brighter, perhaps more youthful, hats, socks, and wraps were likely added by younger relatives. All the outerwear was still quite new, having clearly not been used for a considerable time.

     I thought of her move from her own home to the residence—a major upheaval. The family's effort in meticulously classifying her clothes, and so painstakingly sewing on those name labels, spoke volumes. Those tiny tags, no bigger than a fingertip, stitched securely into every garment, every scarf, every pair of socks, seemed to express the family’s complex grief and guilt: a quiet compensation for their difficult decision, communicated through needle and thread.

     I gently moved the sewing basket from the bedside table and positioned it before the cabinet. Following the sections, I removed the clothes from their hangers, one after another, searching for the location of the name tag. Using the small iron seam ripper, I picked out the stitches. The tags had been sewn in with such fine, delicate care that I had to proceed slowly, thread by thread, to avoid damaging the fabric. This gradual, deliberate, yet almost cruel act of removal felt exactly like tending to an elderly person in the slow decline toward their inevitable end.

     Holding the clothes she had once worn, I felt profoundly intimate with this woman I had never met, sensing her lingering warmth and presence, as if she were quietly recounting her life to me, a complete stranger. The heavier clothes, some clearly formal wear for festivals or banquets, were all in excellent condition, a testament to her careful stewardship. I imagined their shared history: the garments she chose herself, smiling in the mirror; those worn for major life events shared with loved ones, their memories lingering in her fading mind until her last moments.

     It was the worn nightgowns and innerwear, likely subjected to countless institutional wash cycles, that were pilled and frayed. They spoke the truth of her final years—her daily uniform during her last phase of life, which must have lasted a considerable time. Each nightgown was intentionally slit down the back, no doubt to allow staff to assist with dressing and changing incontinence pads. She must have been immobile for years; the lovely outfits in her cabinet belonged no longer to the time ahead of her.

    I carefully sought out the placement of the name label on every item, every sock, as though greeting her again: "I am so sorry, your name has vanished now. Thank you for allowing me this way to know you." The tip of the seam ripper traced the stitches, lifting the threads one by one, a meticulous, unhurried erasure, obliterating her name and identity, leaving no trace.

     The silence was complete. The afternoon sun continued its slow descent, and the light grew faint. On the bedside table, the growing pile of detached name tags curled and stacked up like a small mound of ash after a long burning.

     I went through the cabinet again, checking for any missed tags. Soon, the care home would pass these clothes on to other residents in need, where they would resume their journey under a new name, taking on new experiences in the twilight years of other surviving lives, and be granted new meaning.

     I closed the wardrobe doors softly. As I stepped out, a young cleaning operative, hoisting a metal ladder and a bucket, walked in to prepare the room for the next incoming resident.

     Clutching the mound of ash-like tags, I walked to the utility room, lifted the lid of the grey rubbish bin, and dropped the labels inside. I closed the lid. On earth, aside from a headstone, nothing of her identity remains. Perhaps, her true name and being are only now commencing at her true home.

     In the corridor, an elderly woman laboriously pushed her own wheelchair past the door. I asked if she needed help; she nodded, and I pushed her slowly into the corridor's depths. The empty room I had just left, now ready for its next occupant, seemed to cause no ripple in the hearts of the other surviving residents.







8.15.2018

無肉則歡


有人無肉不歡,有人食不厭精,有人若不尋遍天下美食,便覺虛渡此生。

我慶幸在完全無肉的情況下仍然可以生存得很愉快。

莫名原因之下,我自五,六歲始沾肉即吐,反胃連連,家人也沒可奈何。

舌尖味蕾對肉類獨特的羶腥味與質感高度排斥,一旦[不慎]入口,全體味蕾強烈戒備,不吐不快!


因此,日後見肉即條件反射,有形無形,家禽牲畜,皆畏之懼之。若見其五臟六腑,有毛有翼,入目更怕。連筷子無意中沾上,也怕口舌會玷污,抗拒之情,旁人費解。


小時候住的地區附近屠房,每天早上上學總見牛佚強牽不願轉入屠場路上的牛群與山羊群,有些還會流淚哀嗚,教人牽掛。有時跟母親到街市買菜,路經肉檔,肉林肉山,遠見,彷已嗅到強烈的屠宰氣息,地上的竹籮滿盛割下的肥肉或已拆肉的牛頭,剩下一雙長彎的牛角,以及瞪著一雙未能瞑目的眼珠子,詭異地注視著路過的人。
先畏肉羶味道,後見歷屠場外的悲情,內外催迫下,眼中無肉,口中無肉,一頓飯才心安理得。

回想起來,當年可能是舌感有障,加以畏見生靈慘遇不測,才拒肉至甚,導致自小幾歷社交障礙,營養不良。

及長,從完全不進肉,曾逐漸[進化],強迫自己進一兩口無形無態的瘦肉與海產,味蕾操練經年後,才不致在社交場合接受好奇查問。後來,無論飲宴飯局,裝作若無其事,含蓄舉箸,假意淺啖輕嚐,避過注意,教人以為我是真淑女。

到後來,習慣了好奇的目光,乾脆在飯局點菜時自首,並表態不用遷就,友儕初識,見我此異類,不外乎問:[是否信奉某宗教?],[是否怕胖?],或是一個奇哉怪也,難以理喻的表情。

我只好重覆幾十年來的一個老實版的自辯:[我自小不吃肉。],說了等於沒說。

 家人笑我笨,錯過多少天下美味;有時,朋友會趁我不在意,捉狹地給我的飯碗送來一隻雞腿,又或初相識的鄰座朋友善意夾來的一大片肉,都害得我擺手搖頭,慌忙婉拒,或把面前的肉移開,完全不合社交禮儀。

在外國生活時,人們鮮吃動物內臟及其他有形的身體部份,眼目不再矚及殺戳戰場,但過去數十年,禽畜在城市化後的人類需求下,生態更形惡劣,從出生以至壯烈為人類肚腹犧牲,都以不人道的工廠式圈養,以及各種化學物摻雜以加促成長及增防疫之效,動物的日常吃喝與生活,幾乎都在不見天日的戶內方寸之地,更覺無肉,於人於世界其實有益無損。

活到今天,我還是全然滿足於無肉生活,菜單中肉魚可無則無,以各式豆類營養代之,清菜豆腐,草青氣息,口味清新,繽紛色彩,悅我眼目;細細品嚐一口米飯,米香撲鼻,溫香軟綿,細嚼後齒頰餘甜,感謝大地之心,悠然而生,十分滿足。




我又想:力大如牛象,上至遠古之某些恐龍,無不茹素。人,為何無肉不歡?才是不解之謎。

全球暖化下,減碳生活,於人於其他生靈於地球的持續發展,以無肉或少肉開始,也許已是無肉則歡最有力的加持,我亦早已不再為不吃肉而感社交壓力,我自由他了。

5.31.2018

喜迎雨

      這陣子,才踏入五月,連日火傘高張,清晨六時多,蟬鳴熾烈,聲浪澎湃,好像給這急升的高溫激動著。晨早拉開捲帘,已見藍天白雲,東方投來的陽光已猛烈得不能直視,對出的山林已像煮開的水,給蒸發得冒煙,推窗,熱氣闖進,溫度計已昇至攝氏29度了,吃早餐時,已屆30度。 在街上行走或在戶外工作的人們,已經汗流浹背,一天伊始,已十分勞苦;漫長的酷熱,半天也嫌太久,直像上天一個積怒多時的嚴厲警告。

    到了中午至下午,所住的區域常達36,甚至38度。這是往年六月底或七月才會有的高溫,而且鮮會肆虐多天,今年不但早來,而且盤踞良久,積聚起來的熱力,好像要將這大地炸開。酷熱下難以遊山,黃昏後戶外仍炙熱,連慣常的散步都不能維持了。

        這些天,除了出外購糧外,如無必要,只留在家中,低聲播放著鳥鳴清溪的自然聲音,為酷熱中的家居製造滿室清涼,如同身處郊野的假象,垂帘閱讀,又或整理文件照片,期間,竟遇初小時候家居照片,眾孩身旁,不正立著一大水缸與一個近孩子高度的鋅鐵水桶,那年正是每四日供水四小時的艱苦日子,久過現代化生活的我們,差不多都忘了,又或可說是都忘本了。

       正隔著遮陽捲帘的家中閱讀之際,忽然聽到家中各處的捲帘,都發出被風掠動的聲音,外望,整個早上熾烈的陽光,驀地暗了下來,風一陣急一陣緊的闖過來,仍夾著熱浪,但卻漸漸溫和下來,心想,難道真的如天文台說,雨快會來? 須臾,一陣沙沙作響,拉起捲帘察看,果然下雨了,久違的雨絲紛飛,久違的雨聲如歌歡唱,花園平台上濕潤一片,鄰居紛紛撐傘,衝至給開放為曬晾場的網球場收拾棉被。期待甘霖已久的人們,看來都沒埋怨這場突然掩至的雨。我們終可鬆一口氣了。

        我沒把窗關上,刻意歡迎這雨聲與水滴濺進來,為已忍耐多時的高溫可以稍降而歡欣。雨聲又輕又重的交替著,人們多天以來關心的高溫與天旱可稍緩和。人不能勝天,上蒼又給了驕傲的城市人一場教訓。

        我給散居各區的親友送上這區下雨的照片,大家都說:  我們這兒還沒有下雨的跡象呢。 也許上主真很公平,所住的區域雖處新界,但氣溫連日都是各區之冠,故此甘霖也從這裡首發,然後才巡迴到各區接受對氣候變化知悔的人們歡呼。
       
     雨仍續,外面還隱隱傳來幾陣聲輕雷,雨未算滂沱,但仍綿密,我把多日以來在高溫下漸漸沒精打采的盆栽,通通搬到敞開的窗邊,給撇進來的雨點,以及給高溫蒸發出土腥味的和風洗禮。

       高溫延宕多天後,這場久違的雨,應可讓那些要把淡水湖填平的奇談謬論,沖刷得一乾二淨,亦可讓那些對全球暖化嚴峻下事不關己的人們,對扭開水龍頭便有水的必然,多一份猶豫吧。

                                                                                           雨仍淅瀝,暫息人們的勞苦,無限暢快。

     

    酷熱連日,時有緬懷大水滔滔的清洌,之前的夏季,偶乘大雨後,到山中或河瀑安全位置觀雨後的河瀑或水塘的浩蕩聲勢,至今難忘。曾記述如下:

 https://fangtsao.blogspot.com/2016/06/blog-post_12.html

                                                                                    淅瀝 (暴雨後的流水響) 12-6-2016


淅瀝淅瀝, 淅瀝淅瀝,
雨水點滴、成串、成幔,
疏密有序,
輕重有節,
鋪張大地,
沛澤萬有,
無論有形無形,
盡都張臂仰望,
開懷暢飲.
是誰教他們渴慕甘霖?



淅瀝淅瀝, 淅瀝淅瀝,
穹蒼裂開, 萬有復現,
煙嵐雲岫, 是造物在噓氣,
大地萌動, 水窪彼此眨眼,
湍流鏗鏘, 漣漪泛漾塘面.
枝梢淌水, 樹根在濕土下吮飲
葉子點頭. 蟬兒躲在葉下窸窣.
天下生靈,
同飲一源.



淅瀝淅瀝, 淅瀝淅瀝
是秒針的行腳, 尋者的徘徊,
是上天下地,游弋其中的流轉,
是心跳,
是脈動,
是輕淌的淚滴,
是顫抖的唇音,
為得以洗淨而喜,
為能夠感動而歌.



淅瀝淅瀝, 淅瀝淅瀝
萬象為水,
水為萬象,
水串如線, 將破碎縫合,
萬象復現. 得見無限。
雨聲如弦, 天上地下都高唱,
妙樂湧流, 靈魂深處盡豐沛,
黯昧無明,
與大地同歷浸禮,
淅瀝淅瀝, 淅瀝淅瀝,
願天地雲水間,
淅瀝不止  。                                    






                                                                        







                                                  




5.14.2018

水的變奏


    水,本來無色無形,但卻成為森羅萬象的載體,可觀,又不可觸,可變,又可不變。在光與風的合作下,可以創奇萬千。水,可以供養生命,而它,本身就是生命。

     行山穿村,最愛還是涓涓細流的河溪,因為當中常有幻景,每次造訪,都有不同的流麗影像可供回味沉醉。

        只要有村落,便可找到與之血脈相連的河溪。城市化後,鄉村沒落,村廢,人散,遺下頹垣,河溪在寂寂曠野中彰顯了生命氣息,忠心守護著早已荒涼的村莊,流水依然淙淙,獨自吟唱,水道卻因年月乏人親近而荒蕪,回歸大自然的初衷;樹林枯枝時會散堵在水中, 當中最多的是往昔鄉村愛植的竹樹,枝條或散或聚,躺在清溪中,與曲水款款深談,之前隨雨水急流沖刷而至的大小石頭,暫棲於深淺不一的金黃土色的河床中,不停地塑造出新的水道,流水高低起伏,迂迴百轉,成為一章快慢板交替的樂章,安撫了前來尋索的人,把本欲遠行的腳步留了下來,只要臨溪俯看這流麗的水影,或溯溪稍行,已能滿足切慕之心。

與     要成就一溪清影,若只有目眩的綠,光與風,但沒有水,便不會啟動這天然的景象折射,更難滲出這靈秀之氣了;水,折射了現實,同時又以無限的變奏,增添了自己對萬象的演譯,創造了這渾然天成,教人物我相契的醉人水影。
   






5.13.2018

不如歸去


初夏的下午,深山生機處處,蟬聲聒噪,鳥聲迴旋,陽光曬了大半天的熱氣蒸發著草青的氣息,微風簌簌掠過樹梢,是上主歎息的餘音。

 沿徑都有涓涓曲流,或遠或近,忽左忽右相隨,滾滾紅塵漸隨著走入林深處的腳步全然跺下,頓感本來無一物的輕省,思念退潮,生命的長灘復現,渾身的感官便悠然填滿了那純然來自原始的訊息: 輕拂髮膚的微涼,透進樹林的陽光輕炙,青草與泥土的濕鮮,自林梢穿梭而下的移動光影,森羅萬象,足以覆蓋此生所走過塵俗的高低,走進這沒有窮盡的綠色譜系,就像做了一個返回原祖時期的伊甸園之夢,一切完備,焉需重返紅塵。

   跨橋涉澗,或左或右的溪流,隨著散落其中的大小石塊繞轉,時靜時動,流至平緩處,倒影乍現,水中是虛實相印的世界,隨我們所立的角度而變化,便見倒影濃淡相抹: 黛綠、蒼綠、蔥綠.....,教人詞窮了,水影曳長,俯看如臨深淵,側看又如極光入水,閃爍舞動,瑰麗懾人,是另一個迷離的綠色光譜,是寫意的抽象風景,隨著雲影日光和掠過水面的微風而幻變,綠燄不住浮泛眨動,是上主的畫筆在蘸彩、在揮動,時輕點,時壓印,時而大刀闊斧,時而含蓄婉約,在祂的創造中,盡意地展現虛實皆出於其命定,在山水清音中,以流麗奇幻的異象,叮嚀尋尋覓覓的浪子,隨時都有家可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