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6.2017

飛升或下沉

誰得生命?

    “展開喜樂翅膀,向天飛升,飛過日月星辰,上進不停,

   我願如此歌唱,我願與主親近,我願與主親近,願更親近

    這首詩歌Nearer,my God, to Thee,出自19世紀英國的Sarah Flower Adams,描述創世紀28:11-19中的雅各,晚上在曠野以石為枕,夢見一道長梯上天接地,天使上去下來。此乃天父與雅各立約的示現,也是與我們立約的啟兆。

     百多年前泰坦尼號首航期間撞上冰山據上了救生艇的生還者說隨著船身開始緩緩下沉,留守船上的船長要求船上的銅管樂隊奏出最後一首詩歌Nearer God to Thee(更親近主),緩沉的調子,伴著留在巨輪上的一眾,莊嚴而安靜地,緩緩沉下那昏暗的未知…,冰冷的大西洋海底

      而救生艇上的倖存者,也無助地目送著留守船上的人沉下冰冷的海中。

     生命,也像泰坦尼號,上了救生艇的,留在船上,靜待下沉的,生死同刻,彼此目送,都需要同一句安慰的話: Nearer, my God, to Thee. 

     然而,是我們不捨那逝者? 還是那逝者慶幸出生入死,入死方能出生? 而那路,我們每個人最終都要走上。

     對尚存於在世上的我們,又像到機場送別一樣,來到閘口,便需止步;目送那此去不返的旅者,他們將到那地,由不得他們,我們也沒有機會知道,直到我們也親自進入那門。

     對於死亡,我的認知,是從無知開始,留下了問號,直至日後不斷的經歷,初而糾結,近而鬆解。

[跳]的迷思


     小四上學期的一個中午,剛愛上了閱讀放學回家路上,我趕快偷了點時間走進學校毗鄰的屋村兒童圖書館,從書架上取了本兒童樂園翻揭了好一會,忽聽得外面一聲砰然巨響,瞬間便有人跑進來說:[那邊有人跳樓了]

     也許年幼無知我馬上放下圖書,一口氣跑下樓,逕自跑去半條街之隔的那一邊看。

     不遠處的水泥地上,真的有一位穿淺色碎花唐裝衫褲的女人側卧在地上,不遠處正疏落地站了幾個沉默的居民。我趨近不到十呎之遙,想看清楚女人的正面。同時隱約地聽到有人說是從十三樓跳下來的我抬頭看了看上面空洞的走廊。

     女人沒有白髮我猜不老,體型細小,頭側枕在淺灰的水泥地上眼睛緊閉,臉色灰白,面帶愁容,燙過的頭髮鬈曲仍新,枕地那邊的太陽穴,淌了一灘殷紅。

    那初秋的下午陽光不猛,地面沒有甚麼影子,光線平淡。我眐著她的愁容,想著: [她為何憂愁至此? ],我再往上望她跳下來的那一層走廊的欄河,似懂非懂地再看著她。

    閃著藍燈的救護車也到了,兩個穿著全套白色制服的救護員抬了擔架下來,蹲下來看了看地上的女人,沒有甚麼對話便合力把她放上擔架,上了車後便駛走了那三數駐足的人也漸漸散開了看來並沒有任何人認識她地上除了那灘不算多的血跡之外,好像甚麼都不曾發生過。

    我慢慢地走開,回家路上,盤旋在腦海中的,只是那女人的蒼白與愁容,以及周遭的靜默,那份在砰然巨響後留下的蒼白愁容與周遭的沉静,一直深藏於我腦海的某個角落。

   第一次遇到死亡,是一份靜寂的哀傷,一份深沉的孤單。

   那年,我八歲。

彼此目送

    此後的人生,遇到憂傷幾被壓倒遇見死亡也是常情曾遇見不同的人,以不同的[]的方式,來為自己的憂傷畫上句號。這些人,有些是我不認識的,有些,卻是我親近的人。他們留下的困惑與憂傷,也跟隨留下來的我們的一生。

    最近這三個月,面對三個近人沒有預告,匆匆離世,他們都順應生命,有老或少,走畢人生全程。有的家朋隨侍目送,有的不辭而別,一個人走了。

     隨著年紀漸長,出席喪禮比飲喜酒要多,每次繞著靈柩告別,感到我們都是音樂椅遊戲的伙伴,今天他/她躺在棺木裡,明天不是我,便是你。 雖然我已决定將來乾脆不把自己放進那盒子裡。

    如今,我只渴望,把握尚有之氣息,可以找到返[家]的確據,只要把握死後的確據,便有活下去的憑藉。

    當走至人生終點那刻,盼望有天使下來相迎,我步上那梯,攀過日月星辰,夜空的後面是璀璨光明,喜樂謳歌:

展開喜樂翅膀,向天飛升,飛過日月星辰,上進不停,

    我願如此歌唱,我願與主親近,我願與主親近,願更親近


Nearer, my God, to The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1mQT1u_45I

5.03.2017

切慕

     徜徉鄉郊,最愛遇到溪澗,春天濕氣清鮮,夏日涼快湧暢,秋冬恬靜迂緩,是河溪一年到晚的數種心情。

    香港的郊野,溪澗湧流之處,前方又有平原河谷,多有鄉村相依;昔日客家人南下來港,就是擇水畔而居,那裡有河流,那裡便有村落;河溪,成為村子的血脈,文化的起源,故事的序幕。

      這兒是谷埔五肚(註1)深處的瀑布,水流沖刷出的河道,蜿蜒流出谷地,經過四肚、三肚的老樹林,濕潤了浸在溪邊盤根錯節的板根,涓涓游經這渴慕溪水者的面前,繼續一邊吟唱,一邊不徐不疾的流往灘沿的濕地,告別壯闊蓊密的紅樹林後,溪水便投入沙頭角海的懷抱,融匯於那平靜的內海中,成為謙微的水滴。

   
   
    溯溪遊蕩,最喜歡那塊昔日依溪鋪切的,供村民打水濯衣的台階,蹲近水面,更見兩旁老樹倒影豐富可觀。立在溪邊的苔石上,水位低下時,可以跨過溪流上的石塊,觀賞溪水於腳下潺潺流過,從上游至下游,在樹腳與礫石交織的河道裡千迴百轉,魚兒含蓄羞澀地在石間游動,水較剪開合有節地穿梭,所到之處,迥紋淺漾,在水面描出秀美的圖案;遠近的水道,若在下午三四點時份,會有閃爍如火焰的螢青倒影,彎曲幻動。溯溪而上,則見老樹如虬雕,又如村中長老,繼續坐鎮在條曾養育歷代谷埔村民的血脈上。
 

    假日的遊人常被村子外圍的士多吸引,據案大嚼,喧嘩嬉鬧,忽略了村子的另一端的細水長流,有更耐人尋味的故事(註2);或者,這正是村子原生血脈的福氣,慶幸沒人垂青, 便可享寧靜潔淨,留給專程來讀故事的人安靜緬懷。

    谷地中央的風水林依舊鬱蔥,倚林而築的村屋多已塌壞,人踪渺然,稻田因荒耕變為生態多樣的濕地,瀑布與清溪已早沒耕地可澆灌,沒人口與牲畜需飲用,河道間有淤塞,雜樹倒塌,河床低淺,谷地化為蘆葦海,村子外圍必經之道的樹林,成為某些村民與政府爭奪[發展與保育]的戰場,砍樹連連,本來綠意盎然的堤岸與蔭護濕地的樹叢,已樹骸遍野。  當村落土地的價值,已偏離了生存和生活,那麼,數百年歷史的村落,可堪回味,串連為故事的景貌,都成敝屣,村莊破屋,成為遊人拍照的佈景,河溪活水,都放任自流。想那仍有點燈的宗氏祠堂裡,那經歷數代的村中列祖,在這高懸堂中的燈,每天恭奉的香火中,目睹堂前農地雜草亂生,樹倒滿地,後人糟塌土地,可會無奈欷歔?
 村子如今荒涼了,過百年歷史的金黃稻田,因上世紀的經濟變遷而荒耕,演變成今天的濕地,風水 

    時代轉,民亦變,村廢地荒,惟獨這鑑人無數的清溪,仍能安慰那位常來拜訪的切慕者,因為那簾潺潺瀑布,這涓涓清溪,仍未止息述說這裡的故事。




 註1. :  肚,客家話是[裡面]的意思,指村子的深入位置。

 註2  : 尋村探溪,宜安靜賞盼,尊重自然,維護生態,珍惜多代原居民存留下來
           的歷史與自然產業。

短片;Kuk Po, An Abandoned Village in Hong Kong(谷埔,一條被遺忘的村落)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MyUzWXTUfKM

谷埔砍樹的新聞報導
https://news.mingpao.com/pns/dailynews/web_tc/article/20160419/s00001/1461002799565

谷埔地區發展規劃政策公佈
http://www.info.gov.hk/gia/general/201403/21/P201403210373.htm

4.29.2017

[我在這裡。]

 
     今早走進特別鍾情的南涌,參加一個綠色志願組織的周年聚會。

     這兒不會受尋飲探食、沿途喧鬧的遊人垂青,故此得享寧靜。

      走一段不長的鄉郊小路,只要不[喧賓奪主],安靜四盼,便可領受一次靈魂的洗禮。


     碎石路上,兩旁都是由稻田改構的池塘,大小不一,堤岸樹木低矮繁荗,青澀黛綠,深淺交錯;遠處村莊周遭有風水林,竹樹芃芃,淡綠婉約,與老屋相依;近處堤岸是青翠得近乎透明的烏臼木,間植著墨綠的血桐,濃淡相抹。全賴南涌山上的屏南石澗所賜,活水泉源,長年不息,滋養谷中百物。

     一段十五分鐘步程的繞塘小徑,若對一花一草皆好奇,可以花上個多小時,大自然的奧妙,仰首俯拾,比比皆是,方寸之間,已可窺堂奧。

    走不了數步,兩旁的草叢都有新發現 : 久違了的蒲公英與含羞草,原來都在這裡置了家,豆娘與甲蟲也來湊興,相安為鄰。真要像好奇的小孩,不停蹲下去端詳,才可親炙牠們的風采;眼睛太忙碌了,不懂的事也太多了,惟有以攝影機貪婪地留住這些小秘密,好帶回去細味與查察。

     天陰,堤岸翠色更濃,蛙聲熱鬧,噪鵑再歌,都給比下去了。塘中水光瀲艷,隨風爍動,數不盡的層次,儼如一場綠色盛筵,水面處處乍現環紋,驟收驟放,魚兒躍跳,水禽潛浮,處處生機。 四野人渺,萬象反更蓬勃,蛙鳥和鳴,蟲兒忙碌,或覓食,或交尾,光天化日,盡都坦蕩率性,卻又恰如本份而已。
 
   驟感如走進伊甸園中,遍野豐盛榮美,生氣澎湃,人在其中,心念止息,口拙詞窮,上主的氣息在四野迴蕩,化作萬象,人只需享於其中。

   若祂問:[你在那裡?],含羞草眨眼,蒲公英起舞,牛蛙奏鳴,草鷺立定;而我,也可以坦然回應:[我在這裡。]




備註: 圖三的四格照片中的甲蟲與豆娘二照,乃由同行朋友提供,感謝。

4.20.2017

橋山橋合唱團

剛過去的一段日子,曾陪伴一個小女孩顛簸徘徊於生死之間,起伏不已的心情,要沉浸於綠色的海洋中,才得安慰。

昨天走上南涌近嶺處的橋山橋,跨過寬闊的潺潺石澗,便見闊別一段時間的可愛景象: 漫山滿坡都是金毛狗蕨,傘狀的葉片疊疊,鋪天蓋地,翠色盎然;幼葉則引頸高聳,爭露頭角,以享陽光,略帶棕紅的葉梢蜷縮待展,形如母體中抱膝、快將臨盆的嬰兒,生機勃勃。遠看如歌聲澎湃的合唱團,近看顆顆都是不同的音符,還有三個男低音在激昂領唱,是一場傾情的盛大演出。

陰霾漸聚,欲來的山雨,招來陣陣清風,轉低的氣壓,讓滿山的金毛狗蕨志氣更昂,仰首穹蒼,隨風放聲高唱。

仰首於這聳立的碧坡前,我是這合唱團的唯一觀眾,滿懷感激,道旁扶疏的竹樹和著金毛狗蕨壯美的歌聲,搖幌拍掌。

我彷彿看到我那位最好的朋友、主內的小姊妹小圓圓,乘著這壯美歌聲的翅膀,翩翩飛向雲霄,向我示現已抵天家的確據。





2.09.2017

夢想成真枕頭

    謹以此文繫記在此二千七百平方土地上,那些只想卑微地好好做人,但卻不敢做夢的人們。

    

    在我十分鍾愛的叮噹動畫系列中,其中一集叫[夢想成真枕頭]。

     十二分鐘的小故事,講述在眾人眼中一無是處的小孩大雄,因為不想面對開課前一天仍未做好暑期作業的焦慮,他只好懇求好友機械貓叮噹設法,叮噹左思右想,結果提供了一個可供現實與夢境對調的夢境成真枕頭.....。

     在我們身處的現實中,擁有一個夢想成真枕頭,已超出我們的想像,住在這小小的二千七百多平方公里中的人們,夢想已不再屬於他們。

     這兩三年與不少年青人傾談,覺察他們已失去對生活的憧憬,因為對未來無法想像,生涯難以規劃,他們所定義的將來,便是每月發薪日,或是今年之內,可以如何應付讓他們短期可獲滿足的消費活動。

  不敢有夢的水電工
  
     前時跟一位來我家修理水廁與浴屏的年青技工傾談,見他技法純熟俐落,便問他入行經過,以及對生涯的期盼;這位高瘦、舉止斯文的年青人說,自於區內某第三組別中學畢業,會考全軍覆沒後,考慮到自小喜歡觀察水電工人的手作,對髒亂的工作環境亦不介意,於是便到附近的水電工程店敲門,跟師學藝,至今快十年了。

    我鼓勵他報考水電工牌,將來可自行開業;他卻冷笑表示焉有可能,鋪租太貴了,只能打工;我再鼓勵他,退一步,趁年青,好好積蓄,將來成家立室。他再冷笑說,曾仔細籌算,要進修,讀書是其弱項,碰不得;且以其薪金,不吃不穿,也得儲三十年才有望籌得供樓首期,是故雖已有女朋友,不敢指望有機會成家。

    我問他如何看待他目前的生活,他說既然成家立業兩皆無望,惟有
指望每年一次出外旅行,年青人平淡說: 不能望遠,惟有尋求短期可獲的滿足好了。完工後,除了多給一點小費,以示欣賞,我甚麼都不能作。

    之後,每次路過那水電工程街坊鋪,時會見到那曬得黝黑的年青人,在工程空檔期間,坐在待售的馬桶蓋上,托著腮頰,漫無目的地瞪著街景,一片茫然。我在想,如此年青的腦袋,若已無夢,是多大的浪費。

 前景黯淡的大學生
 
    另一次,在連鎖個人護理店的藥劑部查詢某種藥物,看來剛畢業的年青藥劑師解釋甚詳,見戴著眼鏡,個子不高的他態度謙和,便跟他多聊兩句,問他晉身此行前景如何,他說畢業了兩三年,除了實習期在醫院外,就業卻未能晉身醫管局體系,只能在這類連鎖店站櫃面,當高級售貨員,年青人說,大學藥劑系畢業,每年多的是,不能在醫院工作,便失去了在制度下的學習機會,更失去了薪級晉階的機會。

    我問他可有考慮再進修以提升專業? 他說學生貸款還未供完,連鎖店工資亦低,能夠應付自己的生活,已屬萬幸。年青人一直保持微笑,但微向下彎的咀角,洩露了他心底的無奈。

    我無言,只能對他的友善及對藥物能頭頭是道解釋的態度予以讚賞,想讓他知道,生活未有指望,但人間有情。

    每進此店,此年青人仍站在藥劑部,掛著標準的笑容,等待每一個查詢的客人,但我知道,他這一身由店子所提供的畢挺、予人專業觀感的白色制服,並沒有為他帶來更遠大的夢想。

安身有價的老師
  
   親朋中的亦有年青人境況相若,一位已獲幼師學位,並在私營幼稚園任教的女孩說,上司頗欣賞其表現,相處亦愉快,家中已輪候公屋數載,未有消息,但又生怕入息超過申請限額,雖已晉身行政崗位,但卻只得自動少要薪金,以便仍符合申請房屋資格。女孩說,幼園現多特殊需要學生,每天均感筋疲力竭,且常要哈腰欠背教導幼童,故常腰痠背痛。

    女孩已有要好男朋友,男孩頗樸實,來自單親家庭,讀如IVE後,任某行業銷售,因乏專業,前景難有寸進,與母在某舊區租房;女孩家人對男孩出身有點微言,但女孩認為相知相愛更重要,可工作與居住前景不明,也只能在可負擔的吃喝玩樂中過日。

   每次看到女孩在instragam上載的相片,雖然笑容燦爛,一片光明歡樂,但若知其笑容後面的失望,便感心痛,之前雖能供助她部份學業,但卻無助於許她一個更長遠的未來。
                                                               
                                                                     金融智者答不上的問題
   
    前兩天在港台31視頻上觀看了一個為大專院校學生安排的[大講堂]系列,每次請來社會各界精英與學生交流,這次請來了前金管局主席,現任中國銀行非執行董事的任志剛先生,這位曾經在香港經濟體系裡呼風喚雨的達官,在個多小時裡侃侃而談在其參與下的香港金融體系的發展歷程,香港在世界態勢下,於整個中國國情中所爭取扮演的角色,一帶一路是中國及香港應該是全人放懷擁抱的夢想。他又說,金融體系最重視公眾利益,私利為先的人從事金融要不得,不過,被問及他年薪九百多萬,薪金遠高於行政長官,甚至美國總統時,他理直地答: 高薪養廉乃必需。整個訪談過程中,予觀眾強烈之感就是: 金融就是香港、一國以至整個世界,甚至生命的一切。

    在一連串經濟系學生的提出對這位前高官的疑問後,最後有一位快將畢業的女孩子舉手,十分有禮、有條理、不徐不疾的發問,大意是這樣的:

    任先生,我並非修讀經濟系,我快畢業了,我只想向你請教一個關於人生的問題。

    按你所說,金融於香港舉足輕重,現在還有一帶一路,我們每個人是否一定要環繞著香港的金融業,或所衍生的各類行業而全民進入金融專業呢?

   但假若我不想從事金融業,我又不打算如主持人提出,效法近許多港人因無法在此生活而出走台灣,我只想做一些創意文化業,但無法應付租金;我又想到鄉郊耕作,但新界已無農地可耕,我們這類人還有甚麼空間呢?

   主持人隨即笑向任先生說: [噢,任總,這位女同學剛才以很溫柔的態度提出了一個很憤怒的問題。]。

   是時,滿頭銀髮,衣冠楚楚,貌若智者的金融巨頭,忽然神色不再自若,本來口若懸河,信心滿滿的演講,卻開始結結結巴巴,目光明顯想逃避主持人及台下仍端站著、等著回應的女學生。支吾頃刻,這位金融智者緩緩地,條理不暢地說:[這問題很難答....., 這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我投身金融數十年,故此我不知道怎樣回答你這個問題,不過我想是你可以隨緣的....]。

傅雷先生的話
  
    我在屏幕這邊不禁失笑,這位手握金融牛耳,年近七十的社會精英,卻答不上一個女學生提出的人生問題。

   我們除了金融夢,一帶一路夢,中國夢,還可以有自己的人生夢嗎?我們可以像叮噹裡面的大雄,在自覺一無是處之際,仍敢求賜一個夢想成真枕頭,來回穿梭於夢想與現實中嗎?

    最近讀到友人傳來一封關於傅雷寫給鋼琴家兒子傅聰的文字,老先生給身在海外的兒子信函中語重心長說:[先要做好一個人,才做一個藝術家,然後才是鋼琴家。]。原來我們的社會只看到經濟產業與職崗,沒看到有血有肉的靈魂。


    環看到我們周遭遠親近鄰的境況,反覆思量傅雷先生這三句話,不禁悲傷,我們這賴以安身立命之地,安身不成,立命無望,這個只知金融房產,只求我們每人都得置身金融或所謂六大產業支柱的行業,又或能以金融房產炒賣致富,方可成為社會所謂有價值、有前途之人,這還是一個可供那些只想卑微地好好做入的一群做夢之地嗎?

    那些冠冕堂皇的參選口號:甚麼[贏]、[We Connect], [凝聚人,主動賦能。],[心路要正,重回正軌。],我們已對口號麻木,若我們不能有自由意志,只能說謊,不能作夢,那麼,這些夢想成為一地之首的,只為爭坐席,而不能為那些只想卑微地好好做人的普羅找一個在社會上可以立足的位置,許下一個夢想成真枕頭,盡都枉然!





1.28.2017

雞年憶雞事

   中國人愛吃雞,全國各省各鄉都有不同的烹雞秘技,各有風味。與親朋飯聚,特別是節慶日子,無論在家在外歡聚,更無雞不歡,菜單中必要有一道與雞有關的菜式,特別是原隻呈上的,方為完備。

   然而,我此生都不吃雞,常被新知舊雨質疑,自動放棄此人間美味,奇哉怪也;故此,年青時曾有熟朋友常以為我虛張,故意作弄,在一桌新知面前,將雞屁股塞放在我的飯碗中,硬要我嚥下,才放進口,那股濃烈的膻味讓我不由分說反胃。家人亦力勸不遂,說我作客不識抬舉,。

   直至成年後,每逢飯聚,學會了主動提出不吃雞(其實亦包括其他家禽飛禽),但鼓勵其他人不必遷就,因為一席飯尚有許多選擇。

   我為甚麼不吃雞? 這是否與小時候看到家居與欄市的雞禽生活有關,我也不大弄懂。

   隨著香港經濟發展,由連鎖快餐店,街市熟食,以至家常小菜,每天每時,食指一動,全年隨時都可以有雞入饌,基層也易享用。

   可是,我成長那個年代,生活資源匱乏,吃雞,只是重要節令,如過年或出席喜宴,才會有機會看到原隻黃澄澄給沸水燙熟的雞,或是給斬開成半,伏展在大碟上的油亮炸子雞。

   自從家中曾有一段飼養雞隻的經歷,以及有好一段日子會經從批發販賣家禽的科士街返初小,當中的聲影觸嗅及觀察,讓我開始產生一個問號,吃雞,真有需要嗎? 在這裡暫不說我在雞欄目睹商販因要為家禽增重增值,批發出售前大量塞飼之事。只說我家的故事。

   十歲那年,中秋過後,有一天,母親從街市買了兩隻母雞回來,說節日過後,雞價相宜,故買來飼養。

    飼養? 沒錯,我家雖然只是朝向小山崗的六樓蝸居,但有一個近四十方呎的有蓋、半開放陽台,兩隻體形不大也不小、不胖也不瘦、頭頂小紅冠、毛色淺棕夾黑斑的母雞,此後成為我家一員;頭數天,母親用一根長長的幼繩將母雞繫在陽台邊的去水渠附近,讓牠們既可走動,但又不會跑掉。

    過了兩天,母親從街市張羅了一個舊的木製雞籠回來,換個角度,把它垂直放在陽台角落裡,裡面橫放一塊疏孔木板,便是兩隻母雞的新居了,雞籠有四呎多丁方,豎立起來後,那較短的側面,便成為母雞立足之地了,平常要在街市擠放多隻家禽的木籠,現成兩雞單位,不能說不寬敞,而外面的中間開設有一扇方形木窗,只要關上,連上小鐵扣,母雞便不會離家出走了,籠邊掛著兩個空鐵罐,其一放水,另下放穀糧,籠下放舊報紙兩張,雞糞便可從上掉落,有需要時包成一團,扔掉便是。到了晚上,更可以在籠外掛夾舊布,讓牠們一宿無話。

    這樣,兩隻溫馴的母雞,變成了我家四姊弟妹的好朋友。那年代,[寵物]的概念還沒有出現。任何同一屋簷下的生命,例如貓狗,既具功能,又是家庭成員。但是母雞的身份,卻不會被視為同等。

    我自小對會走動之生物,包括人類,都有點敬而遠之,但我都喜歡蹲在雞籠面前,窺探裡面兩隻母雞,學著牠們側頭觀看的姿勢,當我的目光與牠們黃澄澄中的一個小黑點瞳孔相遇,我覺得牠們也很好奇地在看另一頭有四肢的生物;有時,我會模倣牠們咯咯的叫聲逗趣。晚上,我會躡手躡足走到籠前,輕輕揭開蓋布,窺看牠們如何睡覺,原來牠們會伏下,縮著頸項,胸脯抱成胖胖的一團,閉眼入眠,但小眼睛又半開半合,好像想保持警覺,但又力不從心。

     相比幼妹,我只是一個含蓄的觀察者而已。

    
幼妹比我小四歲,卻視雞如洋娃娃,常常從籠中取雞,小心翼翼地捧著羽翼漸豐的母雞,曲膝坐在地上,把雞放在膝蓋頂,與之四目交投,並情深款款地以雙手磨娑著雞的項背,說些悄悄話,母雞似也喜被撫摸,乖乖地保持著姿勢,專注與妹妹對視,如是,可以渡過半個下午,此情此景成為我對長大後變得冷靜理性的幼妹記憶的強烈對比。那時,還沒有禽流感這[偉大]的發現。

   稍後,我們便知道,母雞其實極其量只可離地騰躍幾步,不能高飛;母親說雞也會[發雞瘟],需要每週把雞籠清洗一次,每到當天,兩隻母雞便可獲片刻自由,走地十來分鐘。平常則在籠內來回行走,都有五六步之距,不算是劏房戶了。

   對了,這些都是我不吃雞的理由嗎? 一半是,還有另一半,讓我把故事說下去。

           母雞入住我家約兩個月後,傳來了第一件喜訊,沒錯,先是[傳來]有異於平時的、連串響亮、韻律鮮明的咯咯聲,像有大事公佈,趨前查察,驚喜不已,原來下了一隻蛋哪。那蛋掬出來時,殼微軟,帶餘溫,略比我們從街市買回來的小,上面還有一絲血跡呢。這是我們第一次親炙剛離母體的蛋,真有點自豪。

   
    從那天開始,兩隻母雞便神奇地,好像滿有默契地輪流每天下蛋,每聽到那熟悉的響亮叫聲,我們便知道有蛋可收了,從不讓我們失望,而收蛋這工作,確確實實是一件神聖又神秘的任務。可是那時沒有獎勵的概念,牠們沒有給加糧,也沒有獲讚賞,只是瞪著眼讓歡呼的小孩把蛋理所當然的取去,沒有任何申訴。


    那時,我心裡常有一個不解之謎,牠們為何可以如此勤快,每天或隔天便下蛋,我家幾乎天天有新鮮蛋可吃,至於蛋下誰肚,我卻印象全無。兩隻母雞的肚子裡究竟各懷多少隻蛋呢,還是每天都在新鮮製造? 牠下蛋時會痛嗎? 不然那蛋殼上為甚麼常黏有血絲呢?

    儘管對兩隻母雞尚有不解,但我對牠們感謝之心油然而生,我們只是給牠吃穀與水,牠們便乖乖地下蛋,平常也安安靜靜,不添煩亂,還常常做幼妹的知心好友,相依相伴。可惜我們一直都不懂得給牠們起名字。

    如此美好的日子,只維持至那年的農曆除夕,即母雞與我們住在一起約半年後,年三十那天早上,母親竟向我們宣佈: 要宰雞來過節,真是晴天霹靂!

    [媽媽,不宰牠們行嗎? 太殘忍了。] 我和弟弟求情說。

    [當初把牠們買回來,就是為了今天做節的。]母親一邊在廚房裡磨刀霍霍,一邊淡淡然說。旁邊的一大煲水,正開始冒著大團蒸氣。

   母親拿著磨利了的菜刀,接著走到陽台,打開雞籠,端起其中一隻母雞的雙翅,面不改容,走進浴間,把門關上,開始施刑。

    我們四個馬上躲回房間裡,但又十分關注地把臉龐貼在玻璃窗上,聆聽隔著陽台的另一端的浴間傳來的動靜,九歲的大弟頻呼著;[好殘忍呀,好殘忍呀。我今晚不吃雞。你們把我那份吃掉好了。];八歲的二弟也坐立不安地和應。幼妹卻出奇地冷靜,面無異色。

   頃刻,浴間傳來母雞掙扎的淒厲叫聲,記著,是母雞,不是母親。先頻密,後停頓,我們以為母雞休矣,未幾,淒厲呼叫再起,不知是否母親的屠技粗淺,原來可憐的母雞尚未斷氣,母親似是再拉刀放血。如是好幾分鐘,母雞反覆的叫聲趨弱,浴間回復寂靜。未幾母親端著盛著已斷氣的雞與一碗紅稠稠的雞血走出來,像剛做完手術的幹練大夫,氣定神閒,母親在廚房中將燒開了的水倒進盆內,把雞浸在沸水中,開始脫毛,一陣陣強烈的腥膻味剎地瀰漫著整間屋子。

    那深紅的帶著腥味的鮮血,與雞毛浸在沸水中的強烈氣味,浴間留下種種的殺戳氣息與痕跡,都帶著可怖的感官印象,此生不忘。

   晚上做飯,母親在厚砧板上用菜刀把雞用力刴開,聽著那敲砍的聲音,我感心碎。

    吃團年飯時,那昨天還在下蛋的母雞,從立體須叟變成平面,慘白地變成碎段,不知道是否牠之前常常都要勤勞下蛋,身軀要比那些掛在店裡的細小多了,那小小的頭兒朝著我,半張的眼睛好像作出最後的申訴:[我究竟做過了甚麼?] ,我把視線挪開。

  
舉筷時,兩個弟弟不約而同說;[不吃啦,不敢吃啊。],我素常不大作聲,瞥了那碟雞一眼,不想看下去,只是母親,妹妹和爸爸津津有味地,眼也不眨,若無其事,不斷下箸。 我看著妹妹,又有另一個問號:[ 你不是每天都跟母雞談天說地,情同好友嗎? 你把牠放進咀吧時好像忘記了昨天還把牠揣在懷裡?],當然,這個問題,我至今都沒有向妹妹提過。

    晚飯後,看見籠子裡另一隻母雞形單影隻,我想,牠的同伴走了,牠也快要走了,好不難過;當然,那咯咯的下蛋高叫也漸漸止息了,驚喜的收蛋機會也沒有了,陽台那角落好像缺少了甚麼。過不了個多月,這缺了同伴的母雞,也給母親就地正法了,不過,過程好像快了些,可能母親的刀法有了進步。

    我的腦袋也對母親宰雞的決定充滿疑問: 母雞既然天天或隔天都能下蛋,何不讓牠們一直生蛋下去,直至老死?我們既天天有新鮮蛋可吃,牠們也可逃過屠宰的厄運。

     自此之後,這些童年養雞的經驗,讓我對吃肉更形抗拒,對肉的味更加敏感。

    香港近年的居住環境日見狹小,家居要不只養貓狗或其他小型寵物,因近年有禽流感之故,街市不賣活禽,家居更不可能飼養雞隻,兒童鮮見活雞,而雞禽一般都只工廠式飼養,灌以激素,沒地可走,沒法暢鳴,速成長大,機械化屠宰,過程如何冷漠,已在我們視線範圍之外,以多姿多采方式豐肥上碟時,已成無血氣之他者了,人類看似文明,實則是嗜血的生物,濫殺濫捕,以為只是供應商之事,因為往往不用自己動手。

    那次之後,母親又再買了一隻小公雞和數隻小雛雞回來飼養,那又是一次不同的養雞故事了;但對於那兩隻每天都輪流下蛋的母雞,把微溫的蛋揣在手裡的光景,我仍心存感激。

1.07.2017

悠悠吐露(之一)

    黎明五時起來,前赴一廂情願的日出之約。

     快步走到平常只在晚上散步作終點的大埔滘渡頭,晨光微明,希望趕及看見第一道曙光,走進伸進海中深處的位置,坐在臨水的石階上守候,一隻小鷸鳥安靜地在石階下覓食。早起的鳥兒必有蟲吃,倒也不慌不忙。

     無奈霧霾徹夜未散,只有幾抹淺粉紅的彩霞亮相,鞍山輪廓隱約,洋洋吐露,一片蒼茫,但聽得不遠處的礫灘,傳來一陣聒噪的鳥聲,原來潮水稍落,露出水面的礁石,站滿了晨起覓食的白鷺,鷺鳥通常都溫文有禮,無論小鷺大鷺蒼鷺,各安所棲,悠然自得。港灣的另一端,有以石塊堆砌而成的,讓舢舨可靠泊的小小避風處,正好成為鷺鳥的棲息地,眾鷺似向太陽行禮,一致同向肅立,凡十多分鐘紋風不動,我也在岸邊肅立,深被其安詳怡然之姿所傾倒。


    渡頭的盡處,有三數婦女比我還要早到,他們嬉笑著,大呼小叫:[跳下去,太冷了吧。]聲音甚是遲疑,擾攘片時,終聽到撲通撲通之聲,水面出現幾個小黑點,笑語隨著身影泅向吐露港的廣闊處,沒進蒼茫晨靄中。


   海灣的邊沿上,隨風飄來陣陣的單車風馳聲,又有相繼出動的習跑者,人踪漸頻,但都安靜,因為每個人走進自然裡,都有一份認真與專注,遠處鞍山蒼蒼,近處吐露洋洋,人鷺兩相安。

    走到吐露港的內沿,木棉林蔭下,迎面走來了一隊隊形整齊,正在趕路的中年男女,前行者捧著【行路上廣州】的黑白標示,我隨口問其中一位,你們現在出發上廣州麼? 有人答, 我們今天綵排。

    目送他們認真的隊型,急速的步伐,不禁微笑。今天雖然看不到壯麗的日出,但卻看到種種同樣令人愉悅的風景,儘管這城的政經生態已教人無法忍受,但見人鳥都在這城市的邊沿,在晨曦中、在自然裡,各自找到了怡然自得的位置,也許,只有安息日才能賞賜的了。

1.05.2017

我看故我是


    網絡世界,影像排山倒海,看與不看,我們常身不由己,可是,沒有讓人有咀嚼反芻機會的影像,我們可以怎樣面對? 對於天生喜歡眼目充滿熱鬧刺激的人們,也許更是John Berger的高度關注者。

     Ways of seeing系列攝製於1972
年, John Berger以社會學角度,提醒人類警醒各類視覺訊息,並寫成深具影響的Ways of seeing一書,至今仍然醍瑚灌頂,透過對比名畫真蹟與複製品的普及所產生的意義差別,他指出: 現代人類需要小心解讀入眼的一切影像,因為背後往往希望宣示不少社會價值觀訊息,而近代的大眾媒體,特別是廣告,卻反過來,遊說我們不滿現狀,以某類消費或服務來將我們的自我感覺提升。

    直至四十多年後的今天網絡世界,情況更為嚴峻。毋需黑客入侵,我們的腦袋,每天自早至晚,都被生活各式場景的千百計廣告或宣傳影像鋪天蓋地的[洗腦],每早起來,我們已不假思索地按開手機,閱覽資訊,圖像往往會優先受到青睞;瀏覽電子媒體時,又會心猿意馬地被其他不相關,奇形怪狀的標題連結誘惑;坐公車,會給安排看各式影音廣告;車站街道,電視電台網台,每一吋丁方都是影像,連選舉工程,都是靠賴傳媒影像,因為那更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我們感染。當然,若用得其所,又當別論,普立茲每年選出的最佳新聞照,有時甚至可止干弋。在秒速反應的社會生活,每幅影像,背後都經過精心計算入侵人類感官及意志的速率;又或截取圖像一角,以偏蓋全,導人入信某種意識形態。假若我們以資訊迷宮為日常的遊樂場,甘願接受不停的洗腦,我們會放棄了自己的思想,任由傳媒影像填充腦袋,直至失去我們的意志。

    想起電視廣告常出現的信貸廣告: 滿面笑容,和藹可親的財務公司職員,通常是年輕貌美,溫柔時尚的女性,友善誠懇地向貸款者強調易借易還,更毋需身份證,便獲即時批核,信用卡數一筆清之後,又可再接再厲狂購,個人欲望全數實現,貸款者如捧阿拉丁神燈,滿臉歡騰,滿意離去。短短數語,寥寥數個鏡頭,但日夜向滿身卡數者轟炸,至於小孩與入世未深者,如何給植入這類訊息,不知不覺地影響他們日後的理財與消費概念,卻不是電視及廣告商的責任。

     面對視覺訊息主導的人類世界,我們的精神防禦能力十分脆弱,我們的學習也有80%運用眼睛,而思考亦甚多時候以圖像連結,是故人們重視以視像來速遞訊息,忙碌的社會更催迫人類選擇更快跳進腦袋高速列車的媒體,寧看圖像,甚至寧看動畫錄像,不閱文字,視線總被隱藏的[黑客]送到眼前的圖像轟炸,無差別接收後,難拒誘惑,放棄思考,厭惡深度,只求囫圇吞棗,不求細嚼慢吞,我們已中毒日深,難以自拔了。

    如此,我們應該要選擇性地看得更多,以增見聞及分析力? 還是少看為妙,讓腦袋保留個人創見? 在資訊爆炸的年代,翻滾於滾滾紅麈中,視線究竟落腳何處,要麼目不斜視,要麼索性閉目不顧,方能避免迷失? 還是常常要走進深山大野,看盡滿目蒼翠,或是向上舉目,方可讓靈魂的防毒軟件永久更新有效?

    John Berger所拍的這系列共分四集,全備英文字幕,言簡意賅,舉隅充滿幽默感,對比分明,完全沒有過時;看時莞爾,看後,更引來連串的思考。








                                                  

Ways of Seeing 原片

                                            

1.01.2017

此生只為冊上名

 登山

   元旦的下午,走進山裡一列列寂靜的居所,彷彿步入了另一個時空: 不屬於過去,也不屬於現在,也不屬於將來。

    這山上的所有人,都已跨出了生命的邊緣,進入我仍未認知的世界;因此,這裡也未屬於我所確定的將來。來到這裡,我只能回顧他們的既往。

    下午漸遠的太陽自西邊反照,這列面向山坡的長廊,光線柔和,沿著長長的走廊走著,我的腳步被右邊滿壁的黑白老照片留住,漸漸放慢,放輕,他們如同認識多年的老鄰舍;然而,他們的目光,都好像瞧著另一個時空微笑,而我,又好像一個不曾叩門拜訪的鄰人,雖熟悉他們的面孔,卻又不理解他們。

訪鄰   

     父親在這裡已經有三十八年了,每次穿過這長廊,都要經過一列沉默的鄰舍: 有同年同月同日,差不多時間同逝的年青一家三口,有綺年玉貌的青春少艾,有西裝革履、豐神俊朗的紳士,有綻放著天真爛漫笑容的小孩,有自撰詩文作墓銘的嫻雅婦人,道盡深陷孤單的心跡;有英年早逝的男女青年,有百年歸老的長輩,他們在世上走過的痕跡,回歸至言簡意賅列寫的出生與逝世年份、籍貫、家庭角色的小小石碑上,他們的身世,已隨著生命的煙消雲散而無關閎旨了。

    我向他們一一行駐目禮,心裡在點頭招呼。他們當年默默地遷進,近年已有不少默默遷出,留下空居,有的加進了新的家庭成員名字,見證著一家人都是朝著同一個去向離開。也有近期才遷入的新鄰,當中開始有外國人了,碑文亦漸趨精簡,有的只僅有一個名字而已。無論他們在世上住過豪宅或蝸居,現在都成為鄰舍了。

   來到接近長廊的盡處,靠邊的山坡上亮著午後太陽的柔輝,一陣清風掠過林梢,枝枒躁動了好一陣,傳來了三兩下烏鴉沙啞的叫聲,在寂寥的長廊上顯得有點過份地響亮。父親的龕牌,隨著年代久遠,家人前來漸稀,變得黯啞斑駁,字漆褪色,實在需要好好地執整一下了。遊目父親好些老鄰舍,亦是如此,長埋於此也非易事,家庭與社會急逢變遷,也許後人老的老了,走的走了,只留故人餘暉殘照。

念故

      立在壁前,方才發現,鏤在牆上頂列,穿著白色文化恤的父親黑白照片,他的笑容竟比以前柔和可親,也許因為現在的我,與當年早逝的他,年紀與經歷已不相伯仲了。父親去世那年代,華人社會尚未流行火葬,父親竟也豁達,囑咐安排火葬,故此當年他得享壁上高層,鄰居寥寥,立於其前,總要仰視;父親生前無論在工在家,角色都甚卑微,卻從無異議;今再聚於此,憶起他臨終前數天,探望期間,助他在床上如廁,他本來好不情願,但實在彆得太辛苦了,只好同意。那是我長大之後第一次如此接近父親,之後,他叮嚀我一宗事,在我心裡此後留下了一份溫暖的繫念,冰釋了我對他在小時候的嚴厲狠罰,以及因家事壓力而導致的暴躁所帶來的負面關係。去年編寫家族歷史,更感早逝的父輩及祖上成員,因家道中落,他們一生都在貧賤與戰亂中渡過,兒女漸長,才稍稍喘定,卻又因積勞,相繼病故,沒有機會享過安穩太平的日子。

    穿越與父親一起的最後光景,步往山坡下走進更深一點的時空,那是戰前已逝的太公太婆與一位二十六歲便早逝的伯父碑位,數年前母親把他們從對海的破毀舊墳遷此撒灰,沒有照片,更無法找著他們的出生及離世的年月資料,在那狹小的碑牌上,只容籍貫與名字;我驀然感到,籍貫是何等重要,去年寫家族歷史,察覺祖上那年代,不是逃避太平軍南下,便是來港開拓生活,填補當時社會急需的勞動力,數代下來,他們來自那省那縣那鄉,若沒此憑記,家庭來歷便無從稽考,雖然,後人與先輩的聯繫,連墓碑也不足為憑了,因為孩子的學歷冊,年青入的工作履歷,亦不再需要填寫籍貫,只需表示本地或外地。

重遇

     在太公太婆的新立碑牌下,遊目四訪其鄰舍,赫然發現下方有兩個我難忘的面孔,生前死後,都有湊巧的事: 那是我早期在不同地方曾服務的孩子,在同一年相鄰的月份走了,一個男孩,一個女孩,我與他們一起的時候, 他們各都十一、二歲而已,都是很可愛親善的小孩,常常跟我說些天真逗笑的說話。小男孩喜看芝麻街,常模倣數說影片中的英文數字,有點近視的他,也喜歡俯視課室外草地的去水明渠,觀看裡面藍天白雲的倒影,常喜孜孜地向我報告水影新發現。小女孩則每早上學,在操場上遠遠地看到我,便揚著在風中給吹起的棕色頭髮,飛奔過來,挨在我身邊,挽著我臂,撒嬌地喚早晨。這些畫面,色彩如新,如今卻時空交錯地出現;我從未見過的長輩,與遠比我年幼、曾讓我如此歡快的小孩,今又竟與他們為鄰。一時間不能自已,我把頭深深地垂下,視線一陣模糊,抬頭,察覺在小男孩碑牌上的縫隙,給放上了四、五件細小的玩具,想都是他所愛,以及愛過他的人所留下的痕跡。

無名


     走在安靜的下山路上,日影更西斜了,經過熟悉的軍人墳場,見天色尚明,進去探望,放眼無盡的白色整齊墓碑,一千多個於日本侵港那年的十二月,在短短期間戰死或於集中營身故的不同國籍軍人長埋於此。沿著碑列自上往下走,細閱他們的名字,所屬軍團及戰死時的年歲,下面又添上安慰的句語;他們大都正值盛年,算年長的是四十多歲,最年輕的才不過十九、二十。最觸動我的,卻是有些身份不可辨的,石碑上僅寫A Solider of 1939-1941 war,  known unto God。 的確,能在上主的冊上有名,已是生命最好的終局。

     我不禁想起之前曾在工作期間服務過的一些孤兒,他們離世後,早期的葬在禁區沙嶺公墓,聽說只有一個刻上編號,沒名沒姓的小石碑。我想,只有A child known unto God這話,才最能安慰這些遠比我們純潔的靈魂,以及那些曾經愛過他們的人了。我現在還可以疼愛的那些孩子,大概早已冊上有名,我得努力,方可扺消這不堪的一生,與他們在同一地方重聚。


    出返人世

    離開時,遍山的寂靜漸漸添了陣陣歸巢鳥兒的聒噪,幾已西沉的太陽餘暉,剛好有一束從墓園的右上角射進,看似無際的白色墓碑行列,安靜地自我身後慢慢退去,我仍在思索,山中那曾留下行走世上痕跡的,無論我認識的,或不認識的,比我年長的,比我年少的,受過孤單困苦的,享過富貴榮譽的,身後都歸大同。

     走到山下,人車漸喧,一山之距,一路之隔,我彷彿從另一個世界走回來,只是我仍得繼續尋找A person known unto God的確據.......

      這一晚,從山上帶回來的深沉寂靜,伴我整夜安睡。
    
 
    
    

  

  

12.25.2016

水影的詠歎(An ode to the reflections in the water)

    
                                                            

    行走山水當中,池塘河溪中的樹影倒照,最教我著迷傾倒。
 
     創世紀第一章一至五節說:淵面黑暗,神是個靈,在黑暗的水面運行,祂說:要有光, 便有了光。

      聖靈指點了水和光,勾勒出萬象輪廓。然後,聖靈如風,溫潤大地,百物滋長。
 
   林間水邊的倒影,是由風、水、光相契而成的萬象,以瑰麗懾人之姿展現,不過,若水波激動,影姿難現,原來安靜才得見美麗。
 
     一年四季,每天晨昏,光隨日影轉動,大自然的景色亦隨光的明暗而變化,而風則將景物的輪廓搖曳,於是河溪池塘的倒影隨之起舞,將山丘輪廓、枝椏扶疏、水中礫石、流水轉曲的諸般色彩調和融匯,變成如仙似幻的綠色詠歎調,有時倒影又和著微風與樹林光影的微妙顫動,彎曲有緻。
 
    但這一切光影幻彩,只留給那些願意把腳步留下的人。
 
   我不是毅行者,也不是探險家,從不行色匆匆,只以蝸牛的步伐,走走停停,以眼睛搜藏不同的綠色譜系,儲在我的記憶裡,好讓我在這已不堪人類生存的世代,可得隨時的安慰。
   
    每臨水邊,無論林邊清溪、池塘濕地、又或濱海淺灘的水窪,總想尋找可以欣賞豐富水影的角度,像好奇的孩子:俯伏、蹲身、遠觀、側視、俯視,便見水中別有洞天,倒照創造的萬象,幕幕新奇,教人驚喜著迷。那奇幻彎曲的水中翡綠,如風裡燄火,不斷閃動,又如極光入水,以點、線、環、帶呈現,樹葉的翠綠與深楬的枝枒糾纏,卻又自然的濃淡相抹。水若無底,色彩如向深淵傾瀉;影靜時如音樂的休止符,倒照景物如鏡,當中浮泛著水中生命在呼吸的圓紋,線條分明;影顫時如慢板樂章,倒影搖曳綿延;光、影、風興動時,倒影擾亂如快速的撥墨,儼是澎湃激情的貝多芬田園交響曲第五樂章。如此奇異的水影世界,往往讓我有投進碧水幻彩中的衝動。
  
   若要看更璀燦的倒影,日暮的陽光,金黃柔亮,挨近俯照樹林,柔輝穿透林間,倒影色彩更為豐富。一次走到一個小小的灌溉水塘, 四野無人, 小小一個潔淨的水池,山光水影,翠色千重,鳥鳴蛙叫,隨著日影緩緩西沉, 金光移動,水影越發迷離,藏身於樹的傘影下,水上水中何虛何實,如謊妄的塵世,不禁一陣錯亂,我想,若不是被這華美亮麗震懾得無思無言,一顆備受滾滾紅塵所勞頓的心,焉得此澄明倒照?
 
     於是,我越發喜歡親近原野中的水邊,水靜光影迷離處,是上主在此散步的痕跡,祂曾親炙水邊,拖曳出這斑爛奇幻的倒影,讓我們得窺其榮光餘暉,得聽其叫喚與歎息,召引我們重返這安靜的溪水旁。



四季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