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8.2017

一帆風順 (灣仔: 永遠的伊甸 之一)


  ( 這是同屋共住的姑丈當年從聯發街四號的騎樓向外拍,當年灣仔的住家風景,充滿原始的草根氣息。)

     
    生命的前進靠賴回憶與想像,而回憶,帶來沉澱與重量,使生命不至輕浮;世上若有一個地方,仍可讓我對生命作最原始的咀嚼與細味,並且能安慰我的精神家園,毫無疑問,便是舊時的灣仔。

      十年前開始,我一點一滴地將自小已在腦海中反覆重溫的灣仔生活片段記述下來,寫到今天,仍然零碎,但回憶的拼圖已一塊大、一塊小的在散序中經反覆琢磨,輪廓漸現,清晰如同攝像,漸漸地,記憶的脈絡線條給完整填補,連帶著那份初始的童心,再度復甦起來。

       許多人眼中的舊灣仔髒舊擠吵,對於一個三、四歲小女孩來說,由始至終,都是創天造地時的伊甸園。因為在那小小方圓只是十數條街道裡,足已教一個孩子對未來生起無窮的想像。

      灣仔聯發街四號三樓:  我的人生,便是由此出發,在那些髒暗擠吵、舊樓櫛比鳞次的街道中,住著無數默默生活的勞苦庶民, 包括我家那些在二次大戰前或後已離世, 但從未享受過香港繁榮成果的祖上兩代人; 在那社經、 政治遽變的年代,灣仔,便是他們掙扎求存, 艱苦困頓歲月的等號,亦是我等嬰兒潮出生的孩子幼承「克苦耐勞, 自食其力」庭訓的教養搖籃。

       回憶中的灣仔,還有兩種聲音,如同呼吸般自然地配合著街道與家居的背景,外面是莊士敦道早晚不停的電車叮叮聲響,房子裡面的卻是每天都在迥旋的電台空中小說主題曲: 廣東小調「一帆風順」(註),遠在[獅子山下]成為本地勵志曲之前,「一帆風順」每天中午都安慰著那些曾在經歷戰爭與日治,未得竭息,仍得終日在街頭巷尾營役討生活,或稠居於昏暗舊樓裡,視貧困病弱為理所當然的草根黎民。



       據母親說,我小時候每聽此電台節目的前奏小調,便會歡快地蹦蹦跳跳,以自己的方式跳舞,縱然諷刺地,我日後的人生殊不一帆風順,但小調的輕快旋律,融入了那舊灣仔景貌中的童年聲影,至今不忘,直至今刻,對我仍然是一份溫柔的安慰。

廣東小調: 一帆風順






7.23.2017

當我起舞翩翩(When I start dancing)

     謹以下面的文字獻給一群身心受了重障的孩子,特別是我最親愛的好朋友:已返天家的小圓圓。

    難忘他們對多元音樂的歡愉,對韻律張咀和應,對輪椅節律移動的驚喜,無論那弱視的,肢障的,能活動的,在舞樂中,所有生命同感悸動。

    他們在輪椅上舞出人生的第一步,感謝這些好同伴,我們這群久墮滾滾紅塵中的人,才能體會愛的高峰。



當我起舞翩翩

當妙曼歌聲徐徐飄來,
我的心開始歡唱,
你暖暖的握著我的小手,
帶動我起舞翩翩,
我難移的雙腿,
或接不上你的步伐,
你卻俯身來就我,
我的心哪,隨樂流轉,
我的眸子,綻放光芒。

當你領我起舞時,
我便不再一樣。


當輕快旋律滿堂迴旋,
我在輪子上含笑回眸,
你飛快在我身旁轉動,
你的影兒和我的影兒相遇,
忽而在左, 忽而在右;
忽而在前,忽而在後。
你悠悠握著我的小手,
尖尖的手指在我的手上掃過,
就像音符隨著樂曲跳動。
我的耳朵,滿載歡呼。

當你領我起舞時,
我便不再一樣。


當鏗鏘的節奏驟然響亮,
我的心砰然呼叫。
你跪在我的膝旁,
我即化身為一個公主,
莊嚴地給緩緩引領前進,
你專注地看著我的目光,
讓我感到自豪,
因為這一刻,
我擁有了你全部的關注,
只要我含蓄一笑,
你便體貼地將我送上前方,
讓我感受緩急進退,
我是公主,你是會祝願的仙子;

當你伴我起舞時,
我便不再一樣。


當滿室歡欣感歎,
我的咀巴滿載讚美,
我的手撃拍不停,
為我的生命激動喝采;
誰說我不能,
誰說我不懂,
此刻我在雲端,
像一個駕雲的皇后,
為我們的精采激昂,
為我們能奔馳寬慰。

當我們起舞翩翩
這世界已不再一樣。




When I start dancing

I dedicate the following poem to a group of children with severe multiple disabilities, especially to my dearest little friend, Maria, who returned to her heavenly home at 12.

I will never forget that they were overjoyed when listening to dance music. Regardless of different disabilities, cortical blindness, physical challenges, their lives stirred together in the dance.

Thanks to these beautiful companions, we, who have fallen on the earthly world for so long, can experience the height of love.


When I start dancing

 When the beautiful singing comes in

My heart begins to sing with joy.

You hold my little hand warmly.

You're holding my little hand, and you're leading me to dance.

My legs are hard to move.

I may not be able to keep up with your steps.

But you lean down to me.

My heart flows with the music.

My eyes shine.

 

When you lead me to dance

I'll never be the same.

 

When the lilting melody fills the room

I look back with a smile on my wheelchair.

You turn around me

Your shadow meets my shadow.

Suddenly on the left, short on the right.

Suddenly in front, suddenly behind.

You hold my little hand with a leisurely grip.

Your pointed fingers sweep over my hand.

Like notes beating to a tune,

My ears are full of cheer.

 

When you lead me to dance

I'll never be the same.

 

When the cadence of the rhythm suddenly rings out

My heart calls with a thud.

You kneel beside me

I turn into a princess.

You lead the way slowly and solemnly.

The way you look at me intently.

And made me feel proud.

For at this moment

I have all your attention.

With a subtle smile

You're kind enough to send me on ahead.

And let me sense fast and slow, forward and backward.

I'm a princess, you're a wishing fairy.

 

When you dance with me

I am no longer the same.

 

When the room is full of joyful sighs

My mouth is full of praise.

My hands beat and clap.

To my life's rousing applause,

who says I can't?

Who says I don't understand?

I'm on the sky now

Like a queen riding the clouds,

For our exhilaration,

For the relief, we dance.

 

When we start dancing, 

the world is no longer the same.

 


7.15.2017

春天將會回來


昨晚,穿過警察佈防的通道,走進遮打花園。

在新舊中國銀行與一眾地標式的巨獸式商廈睥睨下,這園子,又再凝聚了鍥而不捨的人們,但今天晚上,卻添了傷感與悲涼。快三十年了,此情不斷在這園子上演,一幕又一幕,年青的,今已耄老,幼小的,今已青壯; 昔日結伴而行的,今天形單影隻前來。

沒有人介意自己是甚麼身份,年紀,社經階層,目標單一: 向一位為堅持人類普世價值,不肯出賣自己的靈魂,願意付上代價的殉道者: 劉曉波先生最後致敬。

在低緩的詩歌朗誦聲中,黑衣為記,手持蜡燭的人群慢慢向前移動。

甫開始,安静沉默的人群中,便見靠著馬路道旁去水位邊,一位髮已全白的瘦骨嶙峋老漢,恭敬地緊握大會派發的白玫瑰和白洋燭,步履緩慢、小心翼翼地前行,見他兩邊膝蓋下曲,擔心他容易失衡,且只是遊行伊始,尚有漫漫長路,遂上前搭訕:「伯伯,你是獨個兒來的嗎?」,正專注走路的他,對陌生女子提問,有點意外,他和氣地答:「是啊,一定要來的。」,我這才看到伯伯清癯的臉上,雙目深陷,門牙已掉了幾顆。我說:「路可長呢,你支持得住嗎?」,伯伯堅定地點點頭。
                      
我與兩位朋友放慢了腳步,在伯伯前後左右並行,有一句沒一句的聊了起來;朋友向我耳語;[看來他自六四那年開始已參加遊行了。];我遂問伯伯:[六四那些年,你有遊行嗎?] ,伯伯兩眼立時放亮:[ 有啊,我常去。]。
                     
[伯伯,你走路比較辛苦,為何還要堅持走下去?]我好奇地問,伯伯笑了;[ 我的膝蓋有事,有看跌打的。] [不過,請不要叫我伯伯,我才七十二歲,叫伯伯會太老了。]; [那麼,我叫你哥哥吧。] 我說。走著走著, 看見高個子,穿著黑衣,剛被除去立會議員、神情落寞的姚松炎,也獨個兒貼著路邊,低頭一直跟在伯伯後面,走了好長一段路。
                       
就這樣,安靜的人群,沿著燈光黯淡的皇后大道中朝西邊走,我們與伯伯前前後後靠著走 ,時有搭訕,伯伯說現住荃灣,自小已是天主教徒,在堅道天主教總堂領洗,天主教正義和平會每次組織的遊行,他都會參加,風雨不改。
                    
行行重行行,細雨大雨傾頭淋,伯伯沒帶傘,於是與他並肩,他只專注前望,緊握白玫瑰與洋燭的手,一直沒放下來,像個朝聖者。                      
               
後來,人群中一位女士主動遞來一件透明薄雨衣, 伯伯起初推辭,我們鼓勵他不用穿袖,只需披罩,因為我們都又濕又熱,汗如雨下。
                     
伯伯全程與我們安靜結伴,直走到中聯辦,在滂沱大雨下,躲在路邊,在警察密羅佈防監視下,靜候個多鐘,鞠躬,簽名,然後安靜地,在夾道密集的警察看視下離開。臨行,問伯伯可需相陪往車站,伯伯說:[我懂的,先搭電車到中環,再搭地鐵往荃灣。] ,心中一陣觸動,叮囑他路上小心。 想起三年前的九月最後的那個週日,在政總外面樹下,見到那位自製白布黑字的白布標語的八十多歲老西醫,獨個兒肅立,如同一尊莊嚴的雕像,自此高高立在我心某處。
                  
回望,後面仍有大批黑壓壓,卻又安靜的人群,秩序井然地輪候著。
                   
中聯辦閘外,剌眼的慘白燈光下,支聯會擺滿的白色菊花花牌,穿著白衣的警察指揮官立在高台上與地面沉默守候、穿著黑衣的人們,在夜裡,彷如一幀黑白照片,只有負責主持的黑衣女子,在潺潺雨聲中,莊嚴地唸出劉曉波先生的詩句,在夜空中迴蕩。

我彷彿看到,那在天上開始新一頁的,正微笑俯視那地上的,也將開始新的一頁,因為雨水並沒讓盼望消散,它將澆灌出一個新天新地。

願以[索爾維格之歌]安慰他的妻子與所有悲傷的人們:

Solveig's Song


Perhaps there will go both winter and spring,
And next summer also and the whole year,
But onetime you will come, I know this for sure,
And I shall surely wait for I promised that last.
God strengthen you where you go in the world,
God give you joy if you before his footstool stand,
Here shall I wait until you come again,
And if you wait above, we'll meet there again, my friend!


冬天早過去,
春天不再回來,
春天不再回來.
夏天也要消逝,
一年年地等待,
一年年地等待;
我始終深信,
你一定能回來,
你一定能回來.
我曾經答應你,
我要忠誠等待你,
等待著你回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假如你現在還活在人間,
願上帝保佑你.
當你跪在上帝的面前,
願上帝祝福你.
我要永遠忠誠地等著你,
我等待你回來.
你若已升天堂,
就在天上相見,
就在天上相見!
啊--啊啊啊啊啊啊.


2008年10月,劉曉波被捕前,接受香港電台訪問片段【我的堅持】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SI8X1cYCuk4

2010年劉曉波先生缺席的諾貝爾頒獎禮上的歌: 索爾維格之歌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2zTvog0C8RE

劉曉波: 我沒有敵人——我的最後陳述


在我已過半百的人生道路上,1989年6月是我生命的重大轉折時刻。那之前,我是文革後恢復高考的第一屆大學生(七七級),從學士到碩士再到博士,我的讀書生涯是一帆風順,畢業後留在北京師範大學任教。在講台上,我是一名頗受學生歡迎的教師。同時,我又是一名公共知識分子,在上世紀80年代發表過引起轟動的文章與著作,經常受邀去各地演講,還應歐美國家之邀出國做訪問學者。我給自己提出的要求是:無論做人還是為文,都要活得誠實、負責、有尊嚴。那之後,因從美國回來參加八九運動,我被以「反革命宣傳煽動罪」投入監獄,也失去了我酷愛的講台,再也不能在國內發表文章和演講。僅僅因為發表不同政見和參加和平民主運動,一名教師就失去了講台,一個作家就失去了發表的權利,一位公共知識人就失去公開演講的機會,這,無論之於我個人還是之於改革開放已經30年的中國,都是一種悲哀。

想起來,六四後我最富有戲劇性的經歷,居然都與法庭相關;我兩次面對公眾講話的機會都是北京市中級法院的開庭提供的,一次是1991年1月,一次是現在。雖然兩次被指控的罪名不同,但其實質基本相同,皆是因言獲罪。

20年過去了,六四冤魂還未瞑目,被六四情結引向持不同政見者之路的我,在1991年走出秦城監獄之後,就失去了在自己的祖國公開發言的權利,而只能通過境外媒體發言,並因此而被長年監控,被監視居住(1995年5月-1996年1月),被勞動教養(1996年10月-1999年10月),現在又再次被政權的敵人意識推上了被告席,但我仍然要對這個剝奪我自由的政權說,我監守覑20年前我在《六.二絕食宣言》中所表達的信念——我沒有敵人,也沒有仇恨。所有監控過我、捉捕過我、審訊過我的警察,起訴過我的檢察官,判決過我的法官,都不是我的敵人。雖然我無法接受你們的監控、逮捕、起訴和判決,但我尊重你的職業與人格,包括現在代表控方起訴我的張榮革和潘雪晴兩位檢察官。在12月3日兩位對我的詢問中,我能感到你們的尊重和誠意。

因為,仇恨會腐蝕一個人的智慧和良知,敵人意識將毒化一個民族的精神,煽動起你死我活的殘酷鬥爭,眥掉一個社會的寬容和人性,阻礙一個國家走向自由民主的進程。所以,我希望自己能夠超越個人的遭遇來看待國家的發展和社會的變化,以最大的善意對待政權的敵意,以愛化解恨。

眾所周知,是改革開放帶來了國家的發展和社會的變化。在我看來,改革開放始於放棄毛時代的「以階級鬥爭為綱」的執政方針。轉而致力於經濟發展和社會和諧。放棄「鬥爭哲學」的過程也是逐步淡化敵人意識、消除仇恨心理的過程,是一個擠掉浸入人性之中的「狼奶」的過程。正是這一進程,為改革開放提供了一個寬鬆的國內外環境,為恢復人與人之間的互愛,為不同利益不同價值的和平共處提供了柔軟的人性土壤,從而為國人的創造力之迸發和愛心之恢復提供了符合人性的激勵。可以說,對外放棄「反帝反修」,對內放棄「階級鬥爭」,是中國的改革開放得以持續至今的基本前提。經濟走向市場,文化趨於多元,秩序逐漸法治,皆受益於「敵人意識」的淡化。即使在進步最為緩慢的政治領域,敵人意識的淡化也讓政權對社會的多元化有了日益擴大的包容性,對不同政見者的迫害之力度也大幅度下降,對八九運動的定性也由「動暴亂」改為「政治風波」。敵人意識的淡化讓政權逐步接受了人權的普世性,1998年,中國政府向世界做出簽署聯合國的兩大國際人權公約的承諾,標誌覑中國對普世人權標準的承認;2004年,全國人大修憲首次把「國家尊重和保障人權」寫進了憲法,標誌覑人權已經成為中國法治的根本原則之一。與此同時,現政權又提出「以人為本」、「創建和諧社會」,標誌覑中共執政理念的進步。

這些宏觀方面的進步,也能從我被捕以來的親身經歷中感受到。

儘管我堅持認為自己無罪,對我的指控是違憲的,但在我失去自由的一年多時間裡,先後經歷了兩個關押地點、四位預審警官、三位檢察官、二位法官,他們的辦案,沒有不尊重,沒有超時,沒有逼供。他們的態度平和、理性,且時時流露出善意。6月23日,我被從監視居住處轉到北京市公安局第一看守所,簡稱「北看」。在北看的半年時間裡,我看到了監管上的進步。

1996年,我曾在老北看(半步橋)呆過,與十幾年前半步橋時的北看相比,現在的北看,在硬件設施和軟件管理上都有了極大的改善。特別是北看首創的人性化管理,在尊重在押人員的權利和人格的基礎上,將柔性化的管理落實到管教們的一言一行中,體現在「溫馨廣播」、「悔悟」雜誌、飯前音樂、起脇睡覺的音樂中,這種管理,讓在押人員感到了尊嚴與溫暖,激發了他們維持監室秩序和反對牢頭獄霸的自覺性,不但為在押人員提供了人性化的生活環境,也極大地改善了在押人員的訴訟環境和心態,我與主管我所在監室的劉崢管教有覑近距離的接觸,他對在押人員的尊重和關心,體現在管理的每個細節中,滲透到他的一言一行中,讓人感到溫暖。結識這位真誠、正直、負責、善心的劉管教,也可以算作我在北看的幸運吧。

政治基於這樣的信念和親歷,我堅信中國的政治進步不會停止,我對未來自由中國的降臨充滿樂觀的期待,因為任何力量也無法阻攔心向自由的人性慾求,中國終將變成人權至上的法治國。我也期待這樣的進步能體現在此案的審理中,期待合議庭的公正裁決——經得起歷史檢驗的裁決。

如果讓我說出這二十年來最幸運的經歷,那就是得到了我的妻子劉霞的無私的愛。今天,我妻子無法到庭旁聽,但我還是要對你說,親愛的,我堅信你對我的愛將一如既往。這麼多年來,在我的無自由的生活中,我們的愛飽含覑外在環境所強加的苦澀,但回味起來依然無窮。我在有形的監獄中服刑,你在無形的心獄中等待,你的愛,就是超越高牆、穿透鐵窗的陽光,扶摸我的每寸皮膚,溫暖我的每個細胞,讓我始終保有內心的平和、坦蕩與明亮,讓獄中的每分鐘都充滿意義。而我對你的愛,充滿了負疚和歉意,有時沉重得讓我腳步蹣跚。我是荒野中的頑石,任由狂風暴雨的抽打,冷得讓人不敢觸碰。但我的愛是堅硬的、鋒利的,可以穿透任何阻礙。即使我被碾成粉末,我也會用灰燼擁抱你。

親愛的,有你的愛,我就會坦然面對即將到來的審判,無悔於自己的選擇,樂觀地期待覑明天。我期待我的國家是一片可以自由表達的土地,在這裡,每一位國民的發言都會得到同等的善待;在這裡,不同的價值、思想、信仰、政見……既相互競爭又和平共處;在這裡,多數的意見和少數的意見都會得到平等的保障,特別是那些不同於當權者的政見將得到充分的尊重和保護;在這裡,所有的政見都將攤在陽光下接受民眾的選擇,每個國民都能毫無恐懼地發表政見,決不會因發表不同政見而遭受政治迫害;我期待,我將是中國綿綿不絕的文字獄的最後一個受害者,從此之後不再有人因言獲罪。

表達自由,人權之基,人性之本,真理之母。封殺言論自由,踐踏人權,窒息人性,壓抑真理。

為餞行憲法賦予的言論自由之權利,當盡到一個中國公民的社會責任,我的所作所為無罪,即便為此被指控,也無怨言。

謝謝各位!




6.26.2017

飛升或下沉

誰得生命?

    “展開喜樂翅膀,向天飛升,飛過日月星辰,上進不停,

   我願如此歌唱,我願與主親近,我願與主親近,願更親近。”

    這首詩歌Nearer,my God, to Thee,出自19世紀英國的Sarah Flower Adams,描述創世紀28:11-19中的雅各,晚上在曠野以石為枕,夢見一道長梯上天接地,天使上去下來。此乃天父與雅各立約的示現,也是與我們立約的啟兆。

     百多年前,泰坦尼號首航期間撞上冰山,據上了救生艇的生還者說,隨著船身開始緩緩下沉,留守船上的船長要求船上的銅管樂隊奏出最後一首詩歌Nearer God to Thee(更親近主),緩沉的調子,伴著留在巨輪上的一眾,莊嚴而安靜地,緩緩沉下那昏暗的未知…,冰冷的大西洋海底。

      而救生艇上的倖存者,也無助地目送著留守船上的人沉下冰冷的海中。

     生命,也像泰坦尼號,上了救生艇的,留在船上,靜待下沉的,生死同刻,彼此目送,都需要同一句安慰的話: Nearer, my God, to Thee. 

     然而,是我們不捨那逝者? 還是那逝者慶幸出生入死,入死方能出生? 而那路,我們每個人最終都要走上。

     對尚存於在世上的我們,又像到機場送別一樣,來到閘口,便需止步;目送那此去不返的旅者,他們將到那地,由不得他們,我們也沒有機會知道,直到我們也親自進入那門。

     對於死亡,我的認知,是從無知開始,留下了問號,直至日後不斷的經歷,初而糾結,近而鬆解。

[跳]的迷思


     小四上學期的一個中午,剛愛上了閱讀,放學回家路上,我趕快偷了點時間走進學校毗鄰的屋村兒童圖書館,從書架上取了本兒童樂園翻揭了好一會,忽聽得外面一聲砰然巨響,瞬間,便有人跑進來說:[那邊有人跳樓了]。

     也許年幼無知,我馬上放下圖書,一口氣跑下樓,逕自跑去半條街之隔的那一邊看。

     不遠處的水泥地上,真的有一位穿淺色碎花唐裝衫褲的女人側卧在地上,不遠處正疏落地站了幾個沉默的居民。我趨近不到十呎之遙,想看清楚女人的正面。同時隱約地聽到有人說是從十三樓跳下來的,我抬頭看了看上面空洞的走廊。

     女人沒有白髮,我猜不老,體型細小,頭側枕在淺灰的水泥地上,眼睛緊閉,臉色灰白,面帶愁容,燙過的頭髮鬈曲仍新,枕地那邊的太陽穴,淌了一灘殷紅。

    那初秋的下午,陽光不猛,地面沒有甚麼影子,光線平淡。我眐著她的愁容,想著: [她為何憂愁至此? ],我再往上望她跳下來的那一層走廊的欄河,似懂非懂地再看著她。

    閃著藍燈的救護車也到了,兩個穿著全套白色制服的救護員抬了擔架下來,蹲下來,看了看地上的女人,沒有甚麼對話,便合力把她放上擔架,上了車後便駛走了,那三數駐足的人也漸漸散開了,看來並沒有任何人認識她,地上除了那灘不算多的血跡之外,好像甚麼都不曾發生過。

    我慢慢地走開,回家路上,盤旋在腦海中的,只是那女人的蒼白與愁容,以及周遭的靜默,那份在砰然巨響後,留下的蒼白愁容與周遭的沉静,一直深藏於我腦海的某個角落。

   第一次遇到死亡,是一份靜寂的哀傷,一份深沉的孤單。

   那年,我八歲。

彼此目送

    此後的人生,遇到憂傷,幾被壓倒;遇見死亡,也是常情。曾遇見不同的人,以不同的[跳]的方式,來為自己的憂傷畫上句號。這些人,有些是我不認識的,有些,卻是我親近的人。他們留下的困惑與憂傷,也跟隨留下來的我們的一生。

    最近這三個月,面對三個近人沒有預告,匆匆離世,他們都順應生命,有老或少,走畢人生全程。有的家朋隨侍目送,有的不辭而別,一個人走了。

     隨著年紀漸長,出席喪禮比飲喜酒要多,每次繞著靈柩告別,感到我們都是音樂椅遊戲的伙伴,今天他/她躺在棺木裡,明天不是我,便是你。 雖然我已决定將來乾脆不把自己放進那盒子裡。

    如今,我只渴望,把握尚有之氣息,可以找到返[家]的確據,只要把握死後的確據,便有活下去的憑藉。

    當走至人生終點那刻,盼望有天使下來相迎,我步上那梯,攀過日月星辰,夜空的後面是璀璨光明,喜樂謳歌:

“展開喜樂翅膀,向天飛升,飛過日月星辰,上進不停,

    我願如此歌唱,我願與主親近,我願與主親近,願更親近。”


Nearer, my God, to The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1mQT1u_45I

5.03.2017

切慕

     徜徉鄉郊,最愛遇到溪澗,春天濕氣清鮮,夏日涼快湧暢,秋冬恬靜迂緩,是河溪一年到晚的數種心情。

    香港的郊野,溪澗湧流之處,前方又有平原河谷,多有鄉村相依;昔日客家人南下來港,就是擇水畔而居,那裡有河流,那裡便有村落;河溪,成為村子的血脈,文化的起源,故事的序幕。

      這兒是谷埔五肚(註1)深處的瀑布,水流沖刷出的河道,蜿蜒流出谷地,經過四肚、三肚的老樹林,濕潤了浸在溪邊盤根錯節的板根,涓涓游經這渴慕溪水者的面前,繼續一邊吟唱,一邊不徐不疾的流往灘沿的濕地,告別壯闊蓊密的紅樹林後,溪水便投入沙頭角海的懷抱,融匯於那平靜的內海中,成為謙微的水滴。

   
   
    溯溪遊蕩,最喜歡那塊昔日依溪鋪切的,供村民打水濯衣的台階,蹲近水面,更見兩旁老樹倒影豐富可觀。立在溪邊的苔石上,水位低下時,可以跨過溪流上的石塊,觀賞溪水於腳下潺潺流過,從上游至下游,在樹腳與礫石交織的河道裡千迴百轉,魚兒含蓄羞澀地在石間游動,水較剪開合有節地穿梭,所到之處,迥紋淺漾,在水面描出秀美的圖案;遠近的水道,若在下午三四點時份,會有閃爍如火焰的螢青倒影,彎曲幻動。溯溪而上,則見老樹如虬雕,又如村中長老,繼續坐鎮在條曾養育歷代谷埔村民的血脈上。
 

    假日的遊人常被村子外圍的士多吸引,據案大嚼,喧嘩嬉鬧,忽略了村子的另一端的細水長流,有更耐人尋味的故事(註2);或者,這正是村子原生血脈的福氣,慶幸沒人垂青, 便可享寧靜潔淨,留給專程來讀故事的人安靜緬懷。

    谷地中央的風水林依舊鬱蔥,倚林而築的村屋多已塌壞,人踪渺然,稻田因荒耕變為生態多樣的濕地,瀑布與清溪已早沒耕地可澆灌,沒人口與牲畜需飲用,河道間有淤塞,雜樹倒塌,河床低淺,谷地化為蘆葦海,村子外圍必經之道的樹林,成為某些村民與政府爭奪[發展與保育]的戰場,砍樹連連,本來綠意盎然的堤岸與蔭護濕地的樹叢,已樹骸遍野。  當村落土地的價值,已偏離了生存和生活,那麼,數百年歷史的村落,可堪回味,串連為故事的景貌,都成敝屣,村莊破屋,成為遊人拍照的佈景,河溪活水,都放任自流。想那仍有點燈的宗氏祠堂裡,那經歷數代的村中列祖,在這高懸堂中的燈,每天恭奉的香火中,目睹堂前農地雜草亂生,樹倒滿地,後人糟塌土地,可會無奈欷歔?
 村子如今荒涼了,過百年歷史的金黃稻田,因上世紀的經濟變遷而荒耕,演變成今天的濕地,風水 

    時代轉,民亦變,村廢地荒,惟獨這鑑人無數的清溪,仍能安慰那位常來拜訪的切慕者,因為那簾潺潺瀑布,這涓涓清溪,仍未止息述說這裡的故事。




 註1. :  肚,客家話是[裡面]的意思,指村子的深入位置。

 註2  : 尋村探溪,宜安靜賞盼,尊重自然,維護生態,珍惜多代原居民存留下來
           的歷史與自然產業。

短片;Kuk Po, An Abandoned Village in Hong Kong(谷埔,一條被遺忘的村落)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MyUzWXTUfKM

谷埔砍樹的新聞報導
https://news.mingpao.com/pns/dailynews/web_tc/article/20160419/s00001/1461002799565

谷埔地區發展規劃政策公佈
http://www.info.gov.hk/gia/general/201403/21/P201403210373.htm

4.29.2017

[我在這裡。]

 
     今早走進特別鍾情的南涌,參加一個綠色志願組織的周年聚會。

     這兒不會受尋飲探食、沿途喧鬧的遊人垂青,故此得享寧靜。

      走一段不長的鄉郊小路,只要不[喧賓奪主],安靜四盼,便可領受一次靈魂的洗禮。


     碎石路上,兩旁都是由稻田改構的池塘,大小不一,堤岸樹木低矮繁荗,青澀黛綠,深淺交錯;遠處村莊周遭有風水林,竹樹芃芃,淡綠婉約,與老屋相依;近處堤岸是青翠得近乎透明的烏臼木,間植著墨綠的血桐,濃淡相抹。全賴南涌山上的屏南石澗所賜,活水泉源,長年不息,滋養谷中百物。

     一段十五分鐘步程的繞塘小徑,若對一花一草皆好奇,可以花上個多小時,大自然的奧妙,仰首俯拾,比比皆是,方寸之間,已可窺堂奧。

    走不了數步,兩旁的草叢都有新發現 : 久違了的蒲公英與含羞草,原來都在這裡置了家,豆娘與甲蟲也來湊興,相安為鄰。真要像好奇的小孩,不停蹲下去端詳,才可親炙牠們的風采;眼睛太忙碌了,不懂的事也太多了,惟有以攝影機貪婪地留住這些小秘密,好帶回去細味與查察。

     天陰,堤岸翠色更濃,蛙聲熱鬧,噪鵑再歌,都給比下去了。塘中水光瀲艷,隨風爍動,數不盡的層次,儼如一場綠色盛筵,水面處處乍現環紋,驟收驟放,魚兒躍跳,水禽潛浮,處處生機。 四野人渺,萬象反更蓬勃,蛙鳥和鳴,蟲兒忙碌,或覓食,或交尾,光天化日,盡都坦蕩率性,卻又恰如本份而已。
 
   驟感如走進伊甸園中,遍野豐盛榮美,生氣澎湃,人在其中,心念止息,口拙詞窮,上主的氣息在四野迴蕩,化作萬象,人只需享於其中。

   若祂問:[你在那裡?],含羞草眨眼,蒲公英起舞,牛蛙奏鳴,草鷺立定;而我,也可以坦然回應:[我在這裡。]




備註: 圖三的四格照片中的甲蟲與豆娘二照,乃由同行朋友提供,感謝。

4.20.2017

橋山橋合唱團

剛過去的一段日子,曾陪伴一個小女孩顛簸徘徊於生死之間,起伏不已的心情,要沉浸於綠色的海洋中,才得安慰。

昨天走上南涌近嶺處的橋山橋,跨過寬闊的潺潺石澗,便見闊別一段時間的可愛景象: 漫山滿坡都是金毛狗蕨,傘狀的葉片疊疊,鋪天蓋地,翠色盎然;幼葉則引頸高聳,爭露頭角,以享陽光,略帶棕紅的葉梢蜷縮待展,形如母體中抱膝、快將臨盆的嬰兒,生機勃勃。遠看如歌聲澎湃的合唱團,近看顆顆都是不同的音符,還有三個男低音在激昂領唱,是一場傾情的盛大演出。

陰霾漸聚,欲來的山雨,招來陣陣清風,轉低的氣壓,讓滿山的金毛狗蕨志氣更昂,仰首穹蒼,隨風放聲高唱。

仰首於這聳立的碧坡前,我是這合唱團的唯一觀眾,滿懷感激,道旁扶疏的竹樹和著金毛狗蕨壯美的歌聲,搖幌拍掌。

我彷彿看到我那位最好的朋友、主內的小姊妹小圓圓,乘著這壯美歌聲的翅膀,翩翩飛向雲霄,向我示現已抵天家的確據。





2.09.2017

夢想成真枕頭

    謹以此文繫記在此二千七百平方土地上,那些只想卑微地好好做人,但卻不敢做夢的人們。

    

    在我十分鍾愛的叮噹動畫系列中,其中一集叫[夢想成真枕頭]。

     十二分鐘的小故事,講述在眾人眼中一無是處的小孩大雄,因為不想面對開課前一天仍未做好暑期作業的焦慮,他只好懇求好友機械貓叮噹設法,叮噹左思右想,結果提供了一個可供現實與夢境對調的夢境成真枕頭.....。

     在我們身處的現實中,擁有一個夢想成真枕頭,已超出我們的想像,住在這小小的二千七百多平方公里中的人們,夢想已不再屬於他們。

     這兩三年與不少年青人傾談,覺察他們已失去對生活的憧憬,因為對未來無法想像,生涯難以規劃,他們所定義的將來,便是每月發薪日,或是今年之內,可以如何應付讓他們短期可獲滿足的消費活動。

  不敢有夢的水電工
  
     前時跟一位來我家修理水廁與浴屏的年青技工傾談,見他技法純熟俐落,便問他入行經過,以及對生涯的期盼;這位高瘦、舉止斯文的年青人說,自於區內某第三組別中學畢業,會考全軍覆沒後,考慮到自小喜歡觀察水電工人的手作,對髒亂的工作環境亦不介意,於是便到附近的水電工程店敲門,跟師學藝,至今快十年了。

    我鼓勵他報考水電工牌,將來可自行開業;他卻冷笑表示焉有可能,鋪租太貴了,只能打工;我再鼓勵他,退一步,趁年青,好好積蓄,將來成家立室。他再冷笑說,曾仔細籌算,要進修,讀書是其弱項,碰不得;且以其薪金,不吃不穿,也得儲三十年才有望籌得供樓首期,是故雖已有女朋友,不敢指望有機會成家。

    我問他如何看待他目前的生活,他說既然成家立業兩皆無望,惟有
指望每年一次出外旅行,年青人平淡說: 不能望遠,惟有尋求短期可獲的滿足好了。完工後,除了多給一點小費,以示欣賞,我甚麼都不能作。

    之後,每次路過那水電工程街坊鋪,時會見到那曬得黝黑的年青人,在工程空檔期間,坐在待售的馬桶蓋上,托著腮頰,漫無目的地瞪著街景,一片茫然。我在想,如此年青的腦袋,若已無夢,是多大的浪費。

 前景黯淡的大學生
 
    另一次,在連鎖個人護理店的藥劑部查詢某種藥物,看來剛畢業的年青藥劑師解釋甚詳,見戴著眼鏡,個子不高的他態度謙和,便跟他多聊兩句,問他晉身此行前景如何,他說畢業了兩三年,除了實習期在醫院外,就業卻未能晉身醫管局體系,只能在這類連鎖店站櫃面,當高級售貨員,年青人說,大學藥劑系畢業,每年多的是,不能在醫院工作,便失去了在制度下的學習機會,更失去了薪級晉階的機會。

    我問他可有考慮再進修以提升專業? 他說學生貸款還未供完,連鎖店工資亦低,能夠應付自己的生活,已屬萬幸。年青人一直保持微笑,但微向下彎的咀角,洩露了他心底的無奈。

    我無言,只能對他的友善及對藥物能頭頭是道解釋的態度予以讚賞,想讓他知道,生活未有指望,但人間有情。

    每進此店,此年青人仍站在藥劑部,掛著標準的笑容,等待每一個查詢的客人,但我知道,他這一身由店子所提供的畢挺、予人專業觀感的白色制服,並沒有為他帶來更遠大的夢想。

安身有價的老師
  
   親朋中的亦有年青人境況相若,一位已獲幼師學位,並在私營幼稚園任教的女孩說,上司頗欣賞其表現,相處亦愉快,家中已輪候公屋數載,未有消息,但又生怕入息超過申請限額,雖已晉身行政崗位,但卻只得自動少要薪金,以便仍符合申請房屋資格。女孩說,幼園現多特殊需要學生,每天均感筋疲力竭,且常要哈腰欠背教導幼童,故常腰痠背痛。

    女孩已有要好男朋友,男孩頗樸實,來自單親家庭,讀如IVE後,任某行業銷售,因乏專業,前景難有寸進,與母在某舊區租房;女孩家人對男孩出身有點微言,但女孩認為相知相愛更重要,可工作與居住前景不明,也只能在可負擔的吃喝玩樂中過日。

   每次看到女孩在instragam上載的相片,雖然笑容燦爛,一片光明歡樂,但若知其笑容後面的失望,便感心痛,之前雖能供助她部份學業,但卻無助於許她一個更長遠的未來。
                                                               
                                                                     金融智者答不上的問題
   
    前兩天在港台31視頻上觀看了一個為大專院校學生安排的[大講堂]系列,每次請來社會各界精英與學生交流,這次請來了前金管局主席,現任中國銀行非執行董事的任志剛先生,這位曾經在香港經濟體系裡呼風喚雨的達官,在個多小時裡侃侃而談在其參與下的香港金融體系的發展歷程,香港在世界態勢下,於整個中國國情中所爭取扮演的角色,一帶一路是中國及香港應該是全人放懷擁抱的夢想。他又說,金融體系最重視公眾利益,私利為先的人從事金融要不得,不過,被問及他年薪九百多萬,薪金遠高於行政長官,甚至美國總統時,他理直地答: 高薪養廉乃必需。整個訪談過程中,予觀眾強烈之感就是: 金融就是香港、一國以至整個世界,甚至生命的一切。

    在一連串經濟系學生的提出對這位前高官的疑問後,最後有一位快將畢業的女孩子舉手,十分有禮、有條理、不徐不疾的發問,大意是這樣的:

    任先生,我並非修讀經濟系,我快畢業了,我只想向你請教一個關於人生的問題。

    按你所說,金融於香港舉足輕重,現在還有一帶一路,我們每個人是否一定要環繞著香港的金融業,或所衍生的各類行業而全民進入金融專業呢?

   但假若我不想從事金融業,我又不打算如主持人提出,效法近許多港人因無法在此生活而出走台灣,我只想做一些創意文化業,但無法應付租金;我又想到鄉郊耕作,但新界已無農地可耕,我們這類人還有甚麼空間呢?

   主持人隨即笑向任先生說: [噢,任總,這位女同學剛才以很溫柔的態度提出了一個很憤怒的問題。]。

   是時,滿頭銀髮,衣冠楚楚,貌若智者的金融巨頭,忽然神色不再自若,本來口若懸河,信心滿滿的演講,卻開始結結結巴巴,目光明顯想逃避主持人及台下仍端站著、等著回應的女學生。支吾頃刻,這位金融智者緩緩地,條理不暢地說:[這問題很難答....., 這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我投身金融數十年,故此我不知道怎樣回答你這個問題,不過我想是你可以隨緣的....]。

傅雷先生的話
  
    我在屏幕這邊不禁失笑,這位手握金融牛耳,年近七十的社會精英,卻答不上一個女學生提出的人生問題。

   我們除了金融夢,一帶一路夢,中國夢,還可以有自己的人生夢嗎?我們可以像叮噹裡面的大雄,在自覺一無是處之際,仍敢求賜一個夢想成真枕頭,來回穿梭於夢想與現實中嗎?

    最近讀到友人傳來一封關於傅雷寫給鋼琴家兒子傅聰的文字,老先生給身在海外的兒子信函中語重心長說:[先要做好一個人,才做一個藝術家,然後才是鋼琴家。]。原來我們的社會只看到經濟產業與職崗,沒看到有血有肉的靈魂。


    環看到我們周遭遠親近鄰的境況,反覆思量傅雷先生這三句話,不禁悲傷,我們這賴以安身立命之地,安身不成,立命無望,這個只知金融房產,只求我們每人都得置身金融或所謂六大產業支柱的行業,又或能以金融房產炒賣致富,方可成為社會所謂有價值、有前途之人,這還是一個可供那些只想卑微地好好做入的一群做夢之地嗎?

    那些冠冕堂皇的參選口號:甚麼[贏]、[We Connect], [凝聚人,主動賦能。],[心路要正,重回正軌。],我們已對口號麻木,若我們不能有自由意志,只能說謊,不能作夢,那麼,這些夢想成為一地之首的,只為爭坐席,而不能為那些只想卑微地好好做人的普羅找一個在社會上可以立足的位置,許下一個夢想成真枕頭,盡都枉然!





1.28.2017

雞年憶雞事

   中國人愛吃雞,全國各省各鄉都有不同的烹雞秘技,各有風味。與親朋飯聚,特別是節慶日子,無論在家在外歡聚,更無雞不歡,菜單中必要有一道與雞有關的菜式,特別是原隻呈上的,方為完備。

   然而,我此生都不吃雞,常被新知舊雨質疑,自動放棄此人間美味,奇哉怪也;故此,年青時曾有熟朋友常以為我虛張,故意作弄,在一桌新知面前,將雞屁股塞放在我的飯碗中,硬要我嚥下,才放進口,那股濃烈的膻味讓我不由分說反胃。家人亦力勸不遂,說我作客不識抬舉,。

   直至成年後,每逢飯聚,學會了主動提出不吃雞(其實亦包括其他家禽飛禽),但鼓勵其他人不必遷就,因為一席飯尚有許多選擇。

   我為甚麼不吃雞? 這是否與小時候看到家居與欄市的雞禽生活有關,我也不大弄懂。

   隨著香港經濟發展,由連鎖快餐店,街市熟食,以至家常小菜,每天每時,食指一動,全年隨時都可以有雞入饌,基層也易享用。

   可是,我成長那個年代,生活資源匱乏,吃雞,只是重要節令,如過年或出席喜宴,才會有機會看到原隻黃澄澄給沸水燙熟的雞,或是給斬開成半,伏展在大碟上的油亮炸子雞。

   自從家中曾有一段飼養雞隻的經歷,以及有好一段日子會經從批發販賣家禽的科士街返初小,當中的聲影觸嗅及觀察,讓我開始產生一個問號,吃雞,真有需要嗎? 在這裡暫不說我在雞欄目睹商販因要為家禽增重增值,批發出售前大量塞飼之事。只說我家的故事。

   十歲那年,中秋過後,有一天,母親從街市買了兩隻母雞回來,說節日過後,雞價相宜,故買來飼養。

    飼養? 沒錯,我家雖然只是朝向小山崗的六樓蝸居,但有一個近四十方呎的有蓋、半開放陽台,兩隻體形不大也不小、不胖也不瘦、頭頂小紅冠、毛色淺棕夾黑斑的母雞,此後成為我家一員;頭數天,母親用一根長長的幼繩將母雞繫在陽台邊的去水渠附近,讓牠們既可走動,但又不會跑掉。

    過了兩天,母親從街市張羅了一個舊的木製雞籠回來,換個角度,把它垂直放在陽台角落裡,裡面橫放一塊疏孔木板,便是兩隻母雞的新居了,雞籠有四呎多丁方,豎立起來後,那較短的側面,便成為母雞立足之地了,平常要在街市擠放多隻家禽的木籠,現成兩雞單位,不能說不寬敞,而外面的中間開設有一扇方形木窗,只要關上,連上小鐵扣,母雞便不會離家出走了,籠邊掛著兩個空鐵罐,其一放水,另下放穀糧,籠下放舊報紙兩張,雞糞便可從上掉落,有需要時包成一團,扔掉便是。到了晚上,更可以在籠外掛夾舊布,讓牠們一宿無話。

    這樣,兩隻溫馴的母雞,變成了我家四姊弟妹的好朋友。那年代,[寵物]的概念還沒有出現。任何同一屋簷下的生命,例如貓狗,既具功能,又是家庭成員。但是母雞的身份,卻不會被視為同等。

    我自小對會走動之生物,包括人類,都有點敬而遠之,但我都喜歡蹲在雞籠面前,窺探裡面兩隻母雞,學著牠們側頭觀看的姿勢,當我的目光與牠們黃澄澄中的一個小黑點瞳孔相遇,我覺得牠們也很好奇地在看另一頭有四肢的生物;有時,我會模倣牠們咯咯的叫聲逗趣。晚上,我會躡手躡足走到籠前,輕輕揭開蓋布,窺看牠們如何睡覺,原來牠們會伏下,縮著頸項,胸脯抱成胖胖的一團,閉眼入眠,但小眼睛又半開半合,好像想保持警覺,但又力不從心。

     相比幼妹,我只是一個含蓄的觀察者而已。

    
幼妹比我小四歲,卻視雞如洋娃娃,常常從籠中取雞,小心翼翼地捧著羽翼漸豐的母雞,曲膝坐在地上,把雞放在膝蓋頂,與之四目交投,並情深款款地以雙手磨娑著雞的項背,說些悄悄話,母雞似也喜被撫摸,乖乖地保持著姿勢,專注與妹妹對視,如是,可以渡過半個下午,此情此景成為我對長大後變得冷靜理性的幼妹記憶的強烈對比。那時,還沒有禽流感這[偉大]的發現。

   稍後,我們便知道,母雞其實極其量只可離地騰躍幾步,不能高飛;母親說雞也會[發雞瘟],需要每週把雞籠清洗一次,每到當天,兩隻母雞便可獲片刻自由,走地十來分鐘。平常則在籠內來回行走,都有五六步之距,不算是劏房戶了。

   對了,這些都是我不吃雞的理由嗎? 一半是,還有另一半,讓我把故事說下去。

           母雞入住我家約兩個月後,傳來了第一件喜訊,沒錯,先是[傳來]有異於平時的、連串響亮、韻律鮮明的咯咯聲,像有大事公佈,趨前查察,驚喜不已,原來下了一隻蛋哪。那蛋掬出來時,殼微軟,帶餘溫,略比我們從街市買回來的小,上面還有一絲血跡呢。這是我們第一次親炙剛離母體的蛋,真有點自豪。

   
    從那天開始,兩隻母雞便神奇地,好像滿有默契地輪流每天下蛋,每聽到那熟悉的響亮叫聲,我們便知道有蛋可收了,從不讓我們失望,而收蛋這工作,確確實實是一件神聖又神秘的任務。可是那時沒有獎勵的概念,牠們沒有給加糧,也沒有獲讚賞,只是瞪著眼讓歡呼的小孩把蛋理所當然的取去,沒有任何申訴。


    那時,我心裡常有一個不解之謎,牠們為何可以如此勤快,每天或隔天便下蛋,我家幾乎天天有新鮮蛋可吃,至於蛋下誰肚,我卻印象全無。兩隻母雞的肚子裡究竟各懷多少隻蛋呢,還是每天都在新鮮製造? 牠下蛋時會痛嗎? 不然那蛋殼上為甚麼常黏有血絲呢?

    儘管對兩隻母雞尚有不解,但我對牠們感謝之心油然而生,我們只是給牠吃穀與水,牠們便乖乖地下蛋,平常也安安靜靜,不添煩亂,還常常做幼妹的知心好友,相依相伴。可惜我們一直都不懂得給牠們起名字。

    如此美好的日子,只維持至那年的農曆除夕,即母雞與我們住在一起約半年後,年三十那天早上,母親竟向我們宣佈: 要宰雞來過節,真是晴天霹靂!

    [媽媽,不宰牠們行嗎? 太殘忍了。] 我和弟弟求情說。

    [當初把牠們買回來,就是為了今天做節的。]母親一邊在廚房裡磨刀霍霍,一邊淡淡然說。旁邊的一大煲水,正開始冒著大團蒸氣。

   母親拿著磨利了的菜刀,接著走到陽台,打開雞籠,端起其中一隻母雞的雙翅,面不改容,走進浴間,把門關上,開始施刑。

    我們四個馬上躲回房間裡,但又十分關注地把臉龐貼在玻璃窗上,聆聽隔著陽台的另一端的浴間傳來的動靜,九歲的大弟頻呼著;[好殘忍呀,好殘忍呀。我今晚不吃雞。你們把我那份吃掉好了。];八歲的二弟也坐立不安地和應。幼妹卻出奇地冷靜,面無異色。

   頃刻,浴間傳來母雞掙扎的淒厲叫聲,記著,是母雞,不是母親。先頻密,後停頓,我們以為母雞休矣,未幾,淒厲呼叫再起,不知是否母親的屠技粗淺,原來可憐的母雞尚未斷氣,母親似是再拉刀放血。如是好幾分鐘,母雞反覆的叫聲趨弱,浴間回復寂靜。未幾母親端著盛著已斷氣的雞與一碗紅稠稠的雞血走出來,像剛做完手術的幹練大夫,氣定神閒,母親在廚房中將燒開了的水倒進盆內,把雞浸在沸水中,開始脫毛,一陣陣強烈的腥膻味剎地瀰漫著整間屋子。

    那深紅的帶著腥味的鮮血,與雞毛浸在沸水中的強烈氣味,浴間留下種種的殺戳氣息與痕跡,都帶著可怖的感官印象,此生不忘。

   晚上做飯,母親在厚砧板上用菜刀把雞用力刴開,聽著那敲砍的聲音,我感心碎。

    吃團年飯時,那昨天還在下蛋的母雞,從立體須叟變成平面,慘白地變成碎段,不知道是否牠之前常常都要勤勞下蛋,身軀要比那些掛在店裡的細小多了,那小小的頭兒朝著我,半張的眼睛好像作出最後的申訴:[我究竟做過了甚麼?] ,我把視線挪開。

  
舉筷時,兩個弟弟不約而同說;[不吃啦,不敢吃啊。],我素常不大作聲,瞥了那碟雞一眼,不想看下去,只是母親,妹妹和爸爸津津有味地,眼也不眨,若無其事,不斷下箸。 我看著妹妹,又有另一個問號:[ 你不是每天都跟母雞談天說地,情同好友嗎? 你把牠放進咀吧時好像忘記了昨天還把牠揣在懷裡?],當然,這個問題,我至今都沒有向妹妹提過。

    晚飯後,看見籠子裡另一隻母雞形單影隻,我想,牠的同伴走了,牠也快要走了,好不難過;當然,那咯咯的下蛋高叫也漸漸止息了,驚喜的收蛋機會也沒有了,陽台那角落好像缺少了甚麼。過不了個多月,這缺了同伴的母雞,也給母親就地正法了,不過,過程好像快了些,可能母親的刀法有了進步。

    我的腦袋也對母親宰雞的決定充滿疑問: 母雞既然天天或隔天都能下蛋,何不讓牠們一直生蛋下去,直至老死?我們既天天有新鮮蛋可吃,牠們也可逃過屠宰的厄運。

     自此之後,這些童年養雞的經驗,讓我對吃肉更形抗拒,對肉的味更加敏感。

    香港近年的居住環境日見狹小,家居要不只養貓狗或其他小型寵物,因近年有禽流感之故,街市不賣活禽,家居更不可能飼養雞隻,兒童鮮見活雞,而雞禽一般都只工廠式飼養,灌以激素,沒地可走,沒法暢鳴,速成長大,機械化屠宰,過程如何冷漠,已在我們視線範圍之外,以多姿多采方式豐肥上碟時,已成無血氣之他者了,人類看似文明,實則是嗜血的生物,濫殺濫捕,以為只是供應商之事,因為往往不用自己動手。

    那次之後,母親又再買了一隻小公雞和數隻小雛雞回來飼養,那又是一次不同的養雞故事了;但對於那兩隻每天都輪流下蛋的母雞,把微溫的蛋揣在手裡的光景,我仍心存感激。

1.07.2017

悠悠吐露(之一)

    黎明五時起來,前赴一廂情願的日出之約。

     快步走到平常只在晚上散步作終點的大埔滘渡頭,晨光微明,希望趕及看見第一道曙光,走進伸進海中深處的位置,坐在臨水的石階上守候,一隻小鷸鳥安靜地在石階下覓食。早起的鳥兒必有蟲吃,倒也不慌不忙。

     無奈霧霾徹夜未散,只有幾抹淺粉紅的彩霞亮相,鞍山輪廓隱約,洋洋吐露,一片蒼茫,但聽得不遠處的礫灘,傳來一陣聒噪的鳥聲,原來潮水稍落,露出水面的礁石,站滿了晨起覓食的白鷺,鷺鳥通常都溫文有禮,無論小鷺大鷺蒼鷺,各安所棲,悠然自得。港灣的另一端,有以石塊堆砌而成的,讓舢舨可靠泊的小小避風處,正好成為鷺鳥的棲息地,眾鷺似向太陽行禮,一致同向肅立,凡十多分鐘紋風不動,我也在岸邊肅立,深被其安詳怡然之姿所傾倒。


    渡頭的盡處,有三數婦女比我還要早到,他們嬉笑著,大呼小叫:[跳下去,太冷了吧。]聲音甚是遲疑,擾攘片時,終聽到撲通撲通之聲,水面出現幾個小黑點,笑語隨著身影泅向吐露港的廣闊處,沒進蒼茫晨靄中。


   海灣的邊沿上,隨風飄來陣陣的單車風馳聲,又有相繼出動的習跑者,人踪漸頻,但都安靜,因為每個人走進自然裡,都有一份認真與專注,遠處鞍山蒼蒼,近處吐露洋洋,人鷺兩相安。

    走到吐露港的內沿,木棉林蔭下,迎面走來了一隊隊形整齊,正在趕路的中年男女,前行者捧著【行路上廣州】的黑白標示,我隨口問其中一位,你們現在出發上廣州麼? 有人答, 我們今天綵排。

    目送他們認真的隊型,急速的步伐,不禁微笑。今天雖然看不到壯麗的日出,但卻看到種種同樣令人愉悅的風景,儘管這城的政經生態已教人無法忍受,但見人鳥都在這城市的邊沿,在晨曦中、在自然裡,各自找到了怡然自得的位置,也許,只有安息日才能賞賜的了。